三人回到園子,把斷刻刀和那塊無字木牌擺在西牆根的桌子上,誰都沒先開口。
方牧把這幾日的事從頭理了一遍:墳前那道舊同字是姓羅的學徒教給老押的,學徒二十二年前因為替人多刻了一批不該刻的字,被老押親手逐出行,沒多久人就沒了,如今封管事又學著刻同樣的字,還守著這墳不許人動。
「東家說的那筆舊賬,會不會就是那批不該刻的字。」姜黎把裂尺子擺在木牌旁邊,「多刻的那一批,若是牽扯到東家自己身上,他這些年壓著不查,也說得通。」
老押的臉色沉了下去:「那學徒當年到底替誰多刻了字,行裡從沒人說清楚過,我也是這幾年才想起,墳前那道刻痕,跟我教出來的手法一模一樣。」
「你教出來的手法。」方牧一愣,「你是說,那學徒的字,是你教的。」
老押點點頭,聲音低了幾分:「我早年也帶過幾個徒弟,他是其中手最巧的一個,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原以為早忘乾淨了,沒想到今日一見那道刻痕,全想起來了。」
方牧心裡一震:墳前學徒的手藝出自老押,如今封管事又學得老押這一手,這三個人之間,怕是纏著一條誰都沒說破的線。
羅錄事被叫來商量,一進門就先看了那截斷刀好幾眼,臉色凝重:「若封管事真是衝著這批舊賬來的,東家昨日那句問話,未必是試探老押,倒像是在給自己留退路,先探清楚這園子這邊知道多少。」
方牧把這幾日理出的一條條對上:堂裡傳出的話、生牌、墳地、如今又添上這筆舊賬,忽然想起自己起初以為這不過是東家尋常來查一趟賬,如今看來,這一趟登門,怕是早就在給往後的事鋪路。
「東家既然存了心思,往後再來,未必還會這樣客氣地走一趟。」羅錄事補了一句,「咱們得早做打算,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若他真怕這筆賬被翻出來,往後動作只會更快。」姜黎接道,「咱們查得越急,他防得也越緊,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清楚這筆賬最後牽扯到誰頭上。」
方牧把那塊無字木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著邊角那道淺刻,忽然道:「這塊牌子既然是封管事留的記號,若咱們照著刻一塊一模一樣的,放回墳前原處,他下回來看,見記號還在,未必會起疑。」
老押眼睛一亮:「這個法子,能拖一拖他的疑心。」
「拖得了一時,拖不了長久。」羅錄事搖頭,「咱們真正該查的,是那批多刻的字,究竟刻在什麼東西上,如今又在誰手裡。」
方牧點頭,把斷刀和木牌收進木箱,跟那幾塊生牌放在一處:「明日先照樣刻一塊牌,送回墳前,這幾日再一點一點摸清楚,那批字究竟是什麼,別急,一步一步來。」
眾人又商議了一陣,秦九端來晚飯,眾人才想起從早晨忙到這會兒都沒顧上吃東西。老押扒了兩口飯,忽然又開口:「明日刻牌的事,我來動手,這一手活,園子裡沒人比我更熟。」
「你近來總在人前露面,往後還是少動手的好。」羅錄事提醒道,「刻牌的事交給秦九或者我來學著做,你在旁邊指點就是。」
老押想了想,點頭應下:「我這幾十年刻慣了字,眼下這手藝算是保住了命,也算是欠了那學徒一份情,如今能替他把這樁事查明白,也算不枉這些年。」
方牧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沒再多問,只把斷刀和木牌又端詳了一遍。姜黎把那截斷刀和無字木牌重新量了一遍尺寸,記在紙上,方便照樣仿刻。常九安雖被勸著歇下,仍不放心地過來問了一句進展,聽完直搖頭,說這幾日的事一樁接一樁,比他往年數賬還費心思。
方牧交代秦九夜裡多看著點九隻老引和灰毛那隻,自己則和姜黎重新把這幾日查到的東西理成一張單子:墳地的兩道刻痕、那塊記號、封管事的竅位、東家那句問話,一樣一樣列出來,擺在桌上反覆對照。
「這幾樣東西湊在一處,像是拼圖,卻還缺一塊能把全域性說通的。」姜黎盯著單子看了許久,「東家、封管事、墳裡的學徒,這三人之間的賬,眼下咱們只摸到一個邊角。」
「摸到邊角,總比一無所知強。」方牧把單子摺好收進懷裡,「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一步一步來。」
眾人直商議到夜深,仍沒商議出確切的下一步,只定下明日先把記號仿刻好送回去,再從墳前那批「多刻的字」這條線查起。
眾人各自散去。方牧獨自站在院子裡,望著灰毛那隻趴在籠邊打盹,雪也臥在牆頭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他想起這些天查出來的一樁樁事,墳地、生牌、舊賬,一層疊著一層,眼下還沒能看清最底下那一層到底壓著什麼。
十七不知何時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腳。方牧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腦袋:「往後這園子,怕是要熱鬧一陣了。」
秦九提著燈籠過來查夜,見他還站在這兒,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牧哥,早點歇著,明天還有得忙。」方牧點頭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回那隻趴著的灰毛身上,心裡想著,這園子這些年經的事不算少,可像眼下這樣牽著東家、封管事、墳裡死人的一筆賬,還是頭一回。
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星子,園門外的巷子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可這份安靜裡,藏著的東西卻比往常任何一夜都更叫人放不下心。他轉身進屋,把桌上那單子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才吹熄油燈躺下,心裡盤算著明日一早該先去做哪一樣。
夜色漸漸合攏,園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方牧站在牆根底下,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