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靜得很,只有遠處有人拉開門閂的聲響。
「你認得。」方牧看著封管事,「為什麼方才不說。」
「我怕。」封管事靠著牆,喘了兩口,「在地窖裡,黃某隨時會下來,我要是先說了,你們的臉色藏不住,他一看就知道。」
「現在能說了。」
封管事抬起頭,盯著方牧的臉,盯了好一陣,才像是下了決心。
「我撬開棺蓋,從乾草底下摸出那塊牌的時候,藉著火把看了一眼。」他說,「三個字,刻得極深,鑿子敲出來的。頭一個是方圓的方。」
方牧的手指動了一下。
「第二個,守門的守。」封管事接著往下說,「第三個,年頭的年。」
羅錄事抽了一口冷氣,少年抱著那塊沒刻完的木牌,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茫然地來回看。
方牧沒有出聲。
他站在槐樹底下,天邊那道魚肚白一點一點亮起來,照在他臉上,照出眼下兩團青黑。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著。
「方掌櫃。」封管事小心翼翼地開口,「我不知道這個名字,跟你有沒有干係。」
「有。」
方牧只說了一個字。
羅錄事伸手去扶他,他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那是我爹。」
巷子裡安靜下來,槐樹葉被晨風吹得沙沙響,少年手裡的木牌掉在地上,咚的一聲。
「牧哥,」羅錄事啞著嗓子,「方老爺子,二十二年前不是走的。」
「我爹二十二年前走的,沒再回來。」方牧打斷了他,「我一直當他死了,死在外頭,連個墳都沒有。」
他停了停。
他想起園子西牆根那張桌子,桌角壓著的鐵牌,想起他爹在銅牌背面刻的「方牧」兩個字,刻得又小又緊,像怕別人看見。他想起自己鍘草,總是半尺一段,沒人教過。
這些東西,這些年他都收在心裡,沒想過有一天,它們會從一口空棺裡冒出來。
「誰會給他立一口棺。」他說。
沒有人答得上。
天亮得很快。方牧彎腰把那塊木牌撿起來,拍了拍灰,還給少年,又轉身對封管事和羅錄事說:「先回園子,別在外頭耽擱。封管事,你住飼料房後頭那間,周允住過的屋子,沒人知道。」
「方掌櫃,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往後我替你們辦事。」
「往後的話留著。」方牧擺手,「你在那屋裡,東家的人找不著。」他接著說,「明日申時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件事。」
他們沿著河堤往回走。一路上沒人說話,少年低著頭,把木牌揣進懷裡,一步一步跟著。封管事走得慢,被羅錄事架著,每走幾步就喘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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