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筆,是羅承的手。」
老押把菸袋鍋撿回來,拿袖口擦了擦銅嘴,擦得很慢。
「墳前石頭上那個同字,我看了二十二年。」他說,「起筆鈍,落刀淺,收筆往回頓半分,這個頓法,是他從小落下的毛病,改不了。」
「羅承二十二年前就沒了。」羅錄事道。
「我親手埋的。」老押抬起頭,「可那口棺材,是別人抬到墳地來的,蓋是釘死的,我只封了土。」
羅錄事的臉色變了:「你沒開過。」
「那年冬天冷,地凍得硬,抬棺的走了,我一個人刨了三天。」老押把菸袋鍋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裡頭是不是他,我沒敢看。他要是在,我怕他睜眼看我。他要是不在,我更怕。」
屋裡靜了一陣。
秦九嚥了一口唾沫,沒敢接話。姜黎把燈芯挑亮了一點,燈影在牆上晃了晃,又定住。
「所以我不知道,這塊牌是誰刻的。」老押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更低。
姜黎把木牌接過去,湊到燈底下看了一遍,又遞給方牧:「刻這一筆的人,要麼是羅承教出來的,要麼是照著羅承的字,臨了二十年。」
「柯師傅。」方牧看向少年,「他平日刻字,是不是這個頓法。」
少年想了想:「我沒見過他刻同字。他刻的都是別的,有時候是個名,有時候是個數,刻完東家就拿走。」
「你剛才說他讓你別等明日申時。」
「是。」
「他等不及明日申時,是怕東家帶著那張單子先到。」姜黎接過話,「單子上的名字,多半有他自己,也有咱們。」
羅錄事點頭:「傳話的人得趁東家的人還沒回神,趕在天亮前把話遞出去。這孩子跑這一趟,是拿命在趕。」
方牧把牌揣進懷裡,站起身。
「羅錄事,你帶路。少年也去,狗洞他熟。」
「牧哥,夜裡去。」秦九急了,「剛才還說不能闖。」
「不進院子。」方牧說,「貼著後牆站一站,聽他想說什麼。他既然讓人帶了話出來,就不會只帶一塊牌。」
姜黎拉住他的袖子:「東家的人要是提前到了呢。」
「黃某剛出過門,這一夜他不會再出來。」方牧說,「少年,你是一炷香前跑出來的,對吧。」
「是,黃叔出去塞紙條,還沒回。」
「他回沒回來,到了就知道。」
老押沒有攔。他只是把菸袋鍋在掌心裡攥緊了,說了一句:「我守園子。」
十七跟到門口,方牧蹲下來,按了按它的後頸。十七退回門檻裡頭,趴下去,眼睛一直盯著他們走遠。
三個人走的是來時那條僻靜小巷。槐樹還在,枝葉垂著,巷子裡一點光都沒有。少年走在前頭,貼著牆根,腳底下一聲不響。羅錄事跟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孩子,比我當年還會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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