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
地窖裡靜得只剩燈芯的噼啪聲。
「沒有人。」封管事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沒有骨頭,沒有衣裳,沒有一塊布。棺材裡鋪著一層乾草,乾草底下,只壓著一塊木牌。」
羅錄事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老押在土裡埋了二十二年的,是一口空棺。
「木牌。」方牧盯著他,「什麼牌。」
「巴掌大,老木頭,沒上漆,四邊磨得很圓。」封管事說,「跟柯師傅手裡刻的,一個樣。」
方牧下意識摸了摸懷裡那塊牌。
「牌上有字嗎。」
「有。」
「刻的什麼。」
封管事笑了一聲,笑得肩膀抖,牽動手腕上的繩子,勒得他皺起眉。
「我看了,不認得。是個人名,三個字,刻得極深。我不敢多看,揣進懷裡,想著交給東家。誰知道東家的人半路就把我截了,牌子從我懷裡搜走,人關到這兒來。」
「他為什麼要扣你。」
「因為我看過裡頭。」封管事抬眼,直直地望著方牧,「東家怕別人知道,那口棺材是空的。」
羅錄事在旁邊直搖頭:「老押埋的時候,棺材是沉的,抬棺的八個人,我聽他說過,腰都壓彎了。」
「沉的是石頭。」封管事說,「我撬開的時候,乾草底下墊著四塊青石,碼得整整齊齊。」
方牧想起老押方才的話,那口棺是別人抬來的,蓋是釘死的,他只封了土,沒敢開。二十二年,他一個人守著一座空墳,逢清明去燒紙,去磕頭。
他心裡發堵,又回頭去看樓板上頭那個人影。
「他說的是實話。」柯師傅在土階上開口,「四塊青石,我親手碼的。」
地窖裡的人都抬頭看他。
柯師傅沒有解釋,只是把燈往下又照了照,照清封管事手腕上勒出血的繩結。
「你為什麼肯替東家燒墳。」方牧問封管事,「你在堂裡二十年,這種事不必你親自動手。」
「我老母和兩個孩子,在東家的莊子上。」封管事低下頭,聲音輕了,「他說,燒完墳,母子三個就能回城。我沒燒完,他就先把我扣下了。」
方牧沒有接話,伸手去解那個繩結。繩子勒得太緊,浸了血,變得又硬又黏,他解了兩回沒解開,羅錄事遞過來一把小刀,才割斷。
封管事手一鬆,整個人往前栽,被方牧扶住。他的手腕腫得老粗,指尖發紫,想抬起來揉一揉,抬到一半就抖得抬不動了。羅錄事撕了自己的裡衣下襬,蹲下去給他纏上。
柯師傅站在土階上頭,一直沒有吭聲。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他垂著的手,手裡那把刻刀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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