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的耳朵豎起來,又往後抿了抿,鼻子抽動了幾下。夜裡的風從牆頭吹過來,把方牧身上的氣味整個送了過去。他身上有草料味、豆渣味,還有一股怎麼也洗不掉的,猴子和貓的騷氣。
狗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去,又抬了一點,在地上掃了一下。
方牧蹲下來,伸進袖口,摸出半塊早上留著的豆渣餅,掰了一角,放在掌心裡,往前遞了遞。
黑狗盯著那塊餅,舌頭舔過嘴唇,沒動,也沒叫。方牧就這麼託著,胳膊一點一點往前送,送到離它鼻尖一掌遠的地方,才停住。
過了幾息,狗的脖子往前探了探,一口叼走,嚼得很快,嚼完又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了光。
「跟我認得的那些,是一個路數。」他低聲說,「你是被拴怕了。」
黑狗的嘴唇抖了抖,鼻子湊近他的手,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忽然把腦袋往他掌心裡一頂。
方牧的手指碰到它的額頭,毛又硬又糙,帶著一股潮氣。他順著它的脊背往下摸,摸到脖子底下那根麻繩,勒得很緊,狗的脖頸被磨掉了一圈毛,露出紅肉。
「誰這麼幹的。」他低聲道,「繩子勒成這樣,你怎麼叫得出來。」
狗當然不會答。它把身子捱過來,半個身子靠在方牧腿上,尾巴慢慢晃起來,晃得很輕,像是怕弄出聲響。
身後,羅錄事和少年悄悄摸過來,看得直髮愣。
「它認得你。」少年小聲說。
「它不認得我,認得手。」方牧沒回頭,一邊說一邊拿手指去摳那個繩結,「黃某餵它,手上有什麼味,它就怕什麼味。我這手上,沒有那個味。」
繩結打得死,方牧解了半天沒解開,羅錄事遞過刀,他搖搖頭:「不能割,割了黃某一眼就看見。只松一點,讓它能喘氣。」
他把繩結往外扯出一指寬的縫,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腦袋抵在他肩上,不再動。
「封管事,你先過。」方牧往狗洞那邊抬了抬下巴。
封管事被羅錄事架著,一步一步挪到牆角,趴下去,撥開那叢枯草,洞口露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棗樹底下的黑狗,又看了一眼方牧,嘴角抽了抽,什麼也沒說,慢慢鑽了出去。
接著是少年,再是羅錄事。
洞口只剩方牧一個。他摸了摸黑狗的頭,把它脖子上那圈鬆開的麻繩理了理,讓它看起來跟先前一樣。
「明日,」他說,「東家來的時候,你別叫。」
狗抬起頭,黑眼睛裡映著一點天光。
方牧把手抽回來,趴下去,從洞口爬出去。
牆外是那條僻靜的小巷,巷口的老槐樹垂著枝葉,天邊已經泛白。少年和羅錄事在槐樹底下等著,封管事靠著牆,臉色比在地窖裡更灰,手腕上的布條又滲出血來。
遠處有雞叫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把巷子裡的寂靜撕開一道口子。少年抱著那塊沒刻完的木牌,仰頭望著高高的院牆,眼圈通紅,半晌才把臉扭開。
羅錄事拍了拍他的背,什麼也沒說,把他往巷子深處帶了半步。
方牧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掌心裡還留著狗舌頭舔過的潮氣,剛要開口,封管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方掌櫃。」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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