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單，你帶走。」
東家把那隻黑漆鐵匣，推到方牧面前，匣蓋開著，裡頭那一沓發黃的紙，疊得整整齊齊。
「放我這兒，不穩當。」他說，「昨夜那張紅紙，是從我的門檻底下，進來的。」
方牧沒有伸手。
「你爹留給你的東西。」
「我爹留給我的，是一塊板，一把刀，一個沒說完的話。」東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這張紙，不是留給我的，是欠出去的。欠誰的，你拿著，往後好還。」
方牧看了他一息，把匣子，合上，夾在腋下。
匣子不重，卻壓得胳膊，往下墜了一寸。
「紅紙呢。」他問。
「在這兒。」東家從懷裡摸出來，那張三折的紅紙，已經被他攥得，起了毛邊，「我看了一夜，字是堂裡執事的手，可是，那一個『替』字，」
他的手指，點在紙上。
「最後一筆，往回鉤了一下。我爹的字，也是這樣鉤的。」
方牧接過紅紙，對著光，看了一遍。
那一鉤，細，短，收得很利落，像是一根針，紮在紙上。
他沒有說什麼，把紅紙，摺好，揣進懷裡，和那一文銅錢，放在一處。
「石板和牌，你守著。」
「守著。」
「三塊空牌，別叫人動。」
「不動。」東家點頭，「柯師傅、羅承、你，三個人哪天來描，哪天算完。」
方牧聽出了那句話裡的意思，沒有接。
院子裡，車已經套好了。
還是昨天那輛，騾子換了一頭，車板上，鋪著厚厚一層乾草，又墊了兩床棉被。
羅承是被車把式和秦九，一人一頭，抬出來的。
他的臉色，比昨夜好了一點，眼睛睜著，一路上，一直看著天。
「好天。」他說。
「好天。」方牧應他。
「二十二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雲。」
沒有人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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