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是在炕上醒的。
肋下還疼，不是他的肋下——是嚴九郎在裡屋打呼嚕，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木魚。他睜眼，先看見梁，再看見自己左手攤在膝上，命紋暗了兩線，黑痕貼著，比昨夜淺了半分。
沈清辭推門進來，端著碗水：“醒了？嚴九郎晌午才醒，你倒先起來了。”
“睡夠了。”
她把碗擱在炕沿：“睡夠也不行。村後高地那邊，老仙領著人補禮。童棺西十一遷了，今天只補香、送行。你去不去，都得有人看著。”
謝無妄灌了兩口水，起身。裡屋嚴九郎翻了個身，呲牙，沒醒全。他推門出去，風裡有紙錢燒過的味，混著新土潮氣，從坡那邊飄過來。
沈清辭跟在他後頭，把羅盤揣進包裡：“嚴九郎要是硬要去，你攔著點。肋下那道口子還沒長實，爬坡再扯開，老仙得罵咱們。”
“他爬也爬去。”
“我知道。”
午後，村後高地忙開了。木桌是村西兩家抬的，紙錢是幾戶湊的，一碗小米摻糠，陳米，敬遠行的孩子正好。先前見著他們就躲的村人，這會兒換了乾淨衣裳，一趟一趟往坡上搬東西，沒人說話，活兒幹得利落。
老仙換了一件乾淨衣裳，煙鍋別腰上，沒點。沈清辭按老例念安魂祝詞，這一回沒停。唸到“路上莫怕”，風從坡下吹上來，把話送出很遠。唸完，她蹲下去，抓一把小米撒在墳頭，又一把撒在碑腳，一粒一粒，慢。
村人跪了一片。紙灰飄起來，落在墳頭新培的土上。碑是松木的，沒上漆，上頭刻著——馮氏女。沒有名字，也沒有生卒年。刻字的是村東木匠，手抖，字刻得深。
嚴九郎被人攙到墳邊，靠著老樹坐下，看完整場，一句話沒吭。
老仙開口，聲音啞：“娃，走好。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人群裡，一個村婦跪著往前挪，磕了個頭，又磕。謝無妄側了半步，她額頭差點撞上他鞋尖，愣了一下，沒再湊近，只抬起臉，土糊了一臉：
“仙長，我替我閨女，謝謝你們。”
她沒頭沒尾這一句，又磕了一下。沒人問她閨女是誰——這村子養不住孩子，誰家沒丟過一兩個。沈清辭把她扶起來，她攥著沈清辭的手，好一會兒才鬆開。
謝無妄站在人群后頭，攤開左手。命紋在日頭底下，暗線裡透出一線金，很淡。黑痕還在，像沒褪盡的墨。他合上手，沒說話。風又吹過來，紙灰打著旋，落在他袖口上，他沒拍。
坡下有人小聲哭，很快又憋回去。這村子哭也哭不出聲，怕驚著墳裡的娃。
馮老太爺是禮快完的時候來的。
他拄拐，走得慢，管家在坡下被他擋著。他一個人走到墳前，對著新墳站了很久，彎腰鞠了一躬。他聲音發顫：“孩子，馮家欠你的，還不了了。”
他首腰，從懷裡摸出布包，手抖，抖得布包在掌心裡滑了一下，險些掉地。謝無妄伸手接住，布包開啟——是那隻空木框，供了三十年那半張圖的框，邊角磨得發亮。
馮老太爺喘了口氣：“圖你拿走了。框我還留著，夜夜夢見那孩子站在院門口，說她冷。這陣圖，我供了三十年——供的是債，不是福。框你拿走，馮家從今天起，不供了。”
謝無妄掂了掂木框，香火燻了三十年，沉。他點了點頭。
坡下，老仙出了聲，不高，旁邊的人都聽見了：“你們是幹正事的。”
沒人接話。老仙又說一遍，像說給村人，又像說給自己：“我是老了，糊塗了。這村裡的事，是有人拿咱當牲口餵了十年——你們是頭一個，把喂著的東西放出來的人。”
他說完，煙鍋別回腰上，往村口走。走出幾步，停住，回頭看了謝無妄一眼，到底沒再說別的。
夜裡，謝無妄把馮家那半張圖，和河灣帶出來的半張，並排攤在桌上。絹面發黃，紋路一道一道對——是一張圖，斷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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