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踏進河灣村的時候，第一個迎上來的不是人，是一輛往外衝的板車。
板車上躺著個八九歲的孩子，臉燒得通紅，嘴角起白沫。拉車的中年男人一條褲腿全是泥，鞋都跑丟了一隻，看見有人擋路，張嘴就要罵，話到嘴邊又噎住了。擋路的是個穿青灰道袍的年輕人，揹著半舊布包，袍角沾著山路上的草籽，眉眼裡沒什麼表情。
“讓開讓開！娃娃要死了！縣醫院三十里地，我趕不過去！”中年男人喊。
謝無妄側身讓到路沿，盯住孩子發紫的嘴唇，停了半息：“抱去村口祠堂，那裡有人接應。”
男人罵著，板車己經擦著他過去，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嗆人的灰：“祠堂？祠堂頂個屁用！三天了，守衡宗的仙長說天命如此，等著吧——等個屁！等死啊！”
板車遠走，灰土撲了他一褲腿。他站著沒動，手指在袖子裡摸到三枚銅錢，涼得硌手。
下山前他只想辦完“山下有變”就回山。銅錢硌了硌指節，人還是朝祠堂邁了步子。
村口祠堂的白布帳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病號，個個面黃肌瘦，嘴唇發紫。藥苦悶得人喘不上氣。一個穿宗門道袍的中年人蹲在香案前，對著一堆散亂的卦籤嘆氣，正是他的師兄齊鶴年。齊鶴年看見他，手裡的籤攥緊了半寸。
齊鶴年壓低聲音：“師弟？你怎麼真來了。掌門批你下山，只說『山下有變』，可沒說讓你來淌這渾水。”
“渾水？”
齊鶴年把卦籤往桌上一攏，聲音發苦：“村西墳地鬧邪，全村跟著病。三天了，我起過七次盤，次次都指同一個地方。羅盤試過，符水試過，安魂的經也念過。盤指到了，人解不開。長老們傳話，說這是天罰，順天認命，等福報。”
謝無妄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等福報。病人等得起？”
齊鶴年沒接話。香案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撲通跪下了，懷裡還抱著個燒迷糊的娃娃。
老人嗓子嘶啞：“仙長！仙長你行行好！我孫子叫小石頭，燒了三天了，村醫說熬不過今晚。你們守衡宗是正派，你們救救他！”
齊鶴年伸手去扶他，老人不起，膝蓋在青磚上磕得咚咚響。帳子裡其他病人也跟著掙扎起來，嗚咽聲、咳聲混成一片，幾個家屬跪下去，白布帳子被拽得首晃。
齊鶴年聲音裡帶著疲：“天命不可違啊。你讓我說什麼？說我能救，結果救不了？”
有人在帳外喊了一聲：“周伯——”
老人沒回頭，只把小石頭往懷裡又緊了緊：“命是娃娃的命，你讓娃娃等什麼！仙長，娃娃等不了了！”
謝無妄看他一眼，走到香案前，把三枚銅錢合進掌心，閉眼，再攤開。
銅錢滾落，在案面上轉了三圈，停住。
三枚銅錢，齊齊指向村西。
謝無妄把銅錢往案上一推：“還是村西。”
齊鶴年伸手想按住銅錢，指尖碰到案面又縮回去，壓著嗓子：“你七次起盤都指村西，你說是天罰。這盤又指哪？”
“同樣地方。可你解的是封，不是局。”
“什麼局？”
他指節敲了敲案面：“有人拿這村的氣運，往一個點裡灌。九陰奪運。齊師兄，你聽過這西個字沒有？”
齊鶴年手裡那把籤差點滑下去，又握緊，籤身嘎吱響了一聲：“九陰……那是禁術。誰敢——”
謝無妄沒等他講完，指尖順著銅錢指向畫了一道：“敢的人己經幹了。九條陰線。灌滿那天，村裡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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