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願降的訊息,是天擦黑時送到中軍大帳的。
那使者去時緊張,回來時滿面紅光,進帳便給李存孝行了個大禮,嘴巴里“驍勇郡王英明”“天佑大唐”一通說,像自己已經成了此次西征第一功臣。
李存孝坐在案後,眉頭微皺:
“他真說要降?”
“回郡王,朱溫那廝聽說是天兵駕到,腿都軟了。末將瞧他言談舉止皆是恭敬有加,不像有假。何況他求寬限了十餘日,說等說通了牙將,便親自開城納降。”
“十餘日麼。”
李存孝,捏了捏下巴上的胡茬,心裡疑惑更甚。
使者聽他語氣不鹹不淡,心裡一急,又補道:
“他還說,若朝廷肯保全其部曲家小,他便無二心。末將尋思,他此時若想和朝廷硬剛到底,那才是真正蠢貨,像他那般圓滑之人,應該拎得清其中要害,
況且,若不真降,還能拖出什麼結果不成?朝廷已是勝券在握,將死之人,求活罷了。”
李存孝沒接話,只揮了揮手,讓他下去歇著。
夜裡的風颳得緊,帳外的雪粒子打在地上啪啦啪啦地響。
李存孝獨坐在帳中,把朱溫那封回信放在油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字是朱溫帳下書吏寫的,話裡話外透著恭順,沒有半點鋒刃。
換作旁人,大約真覺得這頭喪家之犬已經窮途末路。可李存孝不會。
他與朱溫也算是老對頭了。
說不上彼此多瞭解,但他記得了一句話:朱溫這個人,越卑微,越危險。
一個農民起義出身的泥腿子,還曾背刺過舊主,這樣的人,李存孝是看不上的。
這種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背刺他。
就像當初背刺他的義父,明明李克用救了他朱溫假模假樣地請他喝酒,卻又想縱火燒死他。
簡單來說,不是好人,他要多留個留心眼。
可他能怎麼辦?
雖說朝廷如今家底薄,這一仗要儘量快,要儘量少折損。
陛下出軍前曾私下裡與他聊過,希望他打了就回,這樣民夫還能趕上春耕。
加上這段時日的天氣屬實不好,斷斷續續降了兩個月的雪,實在不像是個好兆頭,
可這朱溫若是真降,則不動刀兵,不費糧餉,於國於民確是上策。
這個“若”,重得他有些拿不住。
他要是不信,直接攻城,逼的原本真準備投降的朱溫殊死反抗,那這些天消耗的糧草、折損的人命,都會落在他頭上一筆一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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