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克用,見大王沒有反對,便垂手退到階下。
李存信一手執壺,一手穩穩將酒篩進碗中。那酒漿在燈下泛著黃濁的光,落在碗底時只發出極輕的水聲。
他動作極慢,慢得能聽見堂外巡卒走過階前的腳步聲。
舞女們縮在角落,像數片片被風捲到牆根的舊錦。
“父王,孩兒有句話,總不敢說。”李存信忽然道。
“說。”
“父王如今整日宴飲,孩兒怕父王傷了身子。太原諸將已經回自己的駐地,北邊契丹又有異動,父王若不振作些,河東上下怎麼安心?”
李克用忽然笑了一聲,抬手把酒碗抄起來,卻沒有馬上喝。
他眯著一隻獨眼,似在看李存信,又似在看他身後的重重燈影。
“你今晚話似乎有點多。”李克用說。
“孩兒是為父王擔憂。”
李存信垂首,語氣愈發懇切。
李克用不再看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嚥下去時,他頓了一下,咂了咂舌,覺得今日這酒苦味重了些。
但他沒有多想,把碗重新擱下,閉著眼靠在扶手上。
李存信又替他滿上了一碗。
堂中一時極靜。
忽然,一個舞女輕輕“咦”了一聲,似要說些什麼,被旁邊那一個拉住了袖子,再不敢抬頭。
李存信笑道:
“近日父王酒喝得太多,對下人愈發縱容了,連這幾個賤婢也敢對父王不敬了。”
他說著,自己退開一步,將酒壺放回案上,又問:
“可還要叫廚下再溫些酒來?”
李克用嘟囔了一聲,但還是沒有回答。
他那隻獨眼半閉著,呼吸顯得又沉又慢,像是睡著了一般。
李克用本身酒量就很一般,喝醉實屬常態,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一絲不對,
又過了好一會兒,確認沒了動靜,李存信這才提起聲音,對外頭道:
“大王醉了,叫人來扶大王回後堂安歇。把這幾個舞女帶下去,問話。”
他說“問話”二字時,聲音裡已經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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