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從糧車上走下來，人還沒站穩，便有幾個老卒圍了上來。
那些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一個個紅著眼，嘴唇抖著，像有滿肚子話要往外倒。
“世子，俺們這些粗人實在不是成心要跟你為難啊！”
說話的是方才最先扔槍的那個老卒，姓孫，五十來歲，在河東軍裡待了半輩子，是晉王起兵時就跟在其身邊的那一批，
看似沒什麼實權，卻是軍陣中極有威望的老軍頭。
他此刻就跪在地上，兩手撐著地，聲音又粗又啞，
“是康君立那廝說，東都的李順節挾持了世子，要借朝廷的兵打咱們河東。小的們這才……這才提著刀殺過來。要知道世子才是主導，借俺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把刀口朝您啊！”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也搶著道：
“是啊世子！康將軍還說，晉王臨去前把兵符交給了他，讓他護著河東。可小的們心裡頭也犯嘀咕，晉王最疼的就是世子您，哪有兒子還沒回來，就把家業交給旁人的道理？”
這話一齣，四周立時響起一片附和。
那些老卒你一言我一語，把悶在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
原來他們早就對李存信的做法看不順眼，只是身在營中，上頭又壓迫得緊，誰也不敢第一個提出意見。
今日這一場哭，倒把眾人心裡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沒想到戰友們竟全是一個想法。
正說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小校忽然從人群裡擠出來，他臉上還掛著淚，卻把腰桿一挺，高聲道：
“既如此，咱們還有什麼好說的！依末將看，咱們不如就跟了世子，擁立世子做新的晉王！”
這一聲喊，像把火苗丟進了乾柴堆裡。
“對！正是這個理，就奉世子為晉王！”
“晉王之位，本來就該世子的！”
“那李存信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義子，也配坐晉王的位置？咱們王爺收的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是個個都能繼位，這河東還不亂了套！”
“世子才是老王爺的骨血！血脈相連，這才是正理！”
眾人越說越激動，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有人已經重新跪好，朝李存勖行跪拜禮；有人甚至開始往前湊，想離這位小主人近一些。
這些沙陀老卒的念頭其實很樸素，晉王才是他們的靠山，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李克用活著，他們就能在河東挺直腰板，可李克用死了，他們便成了沒主的人。
如今世子回來了，名正言順，又是親兒子，比那個半路認來的李存信可靠一萬倍。
李存勖聽著，卻沒有接話。
他站在人群中，孝衣上沾滿了泥和草屑，臉上淚痕未乾，只靜靜地等眾人聲音小下去。
“叔伯們的心意，存勖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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