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元年六月初一,長安城悶熱如蒸籠。
蓬萊殿內,李曄盯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不是暑熱所致,而是手心冰涼、後背發緊時身體的戰慄。
他已在這張紫檀木御案後枯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奏疏來自四面八方,內容卻驚人地一致。
那便是請戰。
鳳翔李茂貞的奏疏寫得最是慷慨激昂:
“……逆閹楊復恭,挾持天子未成,竟竄逃山南。其養子楊守亮,素懷不臣之心,今竟敢匿藏欽犯,形同謀逆!臣受國恩三十載,豈能坐視?願率本部精兵三萬,直搗興元,擒楊氏父子獻於闕下,以正國法!”
邠寧王行瑜、鎮國軍韓建、涇原張鈞、朔方韓遜……
京畿附近稍有實力的節度使,幾乎都在這一月間送來了請戰書。
李曄又拿起李克用的奏章。
這位沙陀梟雄的措辭相對剋制,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卻更加危險:
“……若朝廷決意討逆,臣願遣義子存孝率‘飛虎軍’三千南下助戰。然路途遙遠,糧草轉運之事,尚需朝廷明示。”
李存孝,正是那個號稱“將不過李”的絕世猛將。
據說此人即使比起項羽來也是不佔下風
李曄心中微動。
若能將此人收歸麾下,何愁大業不成?
可如今的李存孝與李克用正是父慈子孝之時,此時召他前來,恐怕引來的不是良將,而是禍患。
他搖了搖頭,放下河東的奏疏,轉而拿起最令自己心悸的那份,朱全忠,也就是朱溫的奏疏。
這位未來的弒君者,此刻的言辭恭敬得令人脊背發涼:
“……全忠聞逆閹南逃,痛心疾首。汴州軍五萬,日夜操練,只待陛下號令。然中原乃四戰之地,臣若輕離,恐河東、魏博有變。故請陛下早定大計,若需臣效死力,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李曄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他太清楚這些奏疏背後藏著什麼了。
是野心,是貪婪,是對土地與人口的渴求。
李茂貞想吞併漢中,將爪牙伸入巴蜀;
王行瑜垂涎山南的鹽鐵之利;韓建則急欲擴張地盤,擺脫“小藩”的尷尬地位。
至於李克用和朱溫,他們巴不得朝廷與山南打得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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