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曄自從上來後,就沒有退下過城頭。
箭矢從他頭頂飛過,釘在身後的城樓柱子上,嗡嗡作響。
滾木擂石從城垛上砸下去,砸在雲梯上,砸在人堆裡,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喊殺聲中,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他從親兵手中搶過一把刀,站在城垛後面,刀尖朝下,拄在地上。
甲冑下的雙腿在發抖,可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沒有折斷的樹。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仗。
山南那邊打楊守亮,他的人一衝就散,一圍就降,打起來像趕羊。
可眼前的宣武軍不一樣。
他們像潮水,一浪接一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後浪踩著前浪的屍體繼續往前湧。
沒有人後退,沒有人逃跑,沒有人投降。
盾牌手中箭倒下,後面的人撿起盾牌繼續往前。
雲梯被推倒,旁邊的人扶起來繼續搭。
護城河被填平了,是用屍體填平的。
那河水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在夜色中像一條緩緩流淌的熔岩。
“陛下!這裡太危險了!您先下去!”
景務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尖細而急促,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李曄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城垛,落在城下那片黑壓壓的大軍上。
火光中,他看到葛從周的大旗正在緩緩前移,那是攻城總指揮的位置。
他正在靠近城牆,說明他覺得勝利在望了。
再看遠處,朱溫的中軍大帳燈火通明,那面“朱”字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飢餓的老鷹,盤旋在獵物上空。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讀過的那些史書。
書上說,朱溫的宣武軍是晚唐最能打的軍隊,沒有之一。
李克用的沙陀騎兵野戰無敵,可攻城拔寨不行;
楊行密的淮南兵水戰厲害,可陸戰一般;
至於時溥、王師範那些人,更是不值一提。
只有朱溫的兵,攻守兼備,韌性十足,打不死、拖不垮、耗不爛。
他以前不信,覺得史書是勝利者寫的,朱溫贏了當然把他寫得很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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