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父親那樣沉穩，但也不像弟弟那樣容易衝動，他習慣先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再開口。
此刻他腦子裡轉著的，是崔家在長安城內外所有的人脈網路：哪些人是必須帶走的，哪些人是可以留下的，哪些人可能會在路上出岔子，哪些人可能會在臨走前反水。
“父親。”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
“如果要兩天之內出城，有一件事必須定下來，那就是帶誰走，不帶誰走。”
崔胤抬起頭看著他，沒有打斷。
“兒子這些天跟著父親整理賬冊，順帶把跟咱們崔家有往來的人大致篩了一遍。”
崔貽矩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單，展開來攤在案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硃筆標註了官職、與崔家的關係往來、以及一兩個字的考語。
這份名單他顯然準備了不止一天，紙張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有些名字旁邊還補了新的批註。
“跟咱們崔家有過往來的人，從上到下，從文到武，少說也有上百號人。但這些人不能全帶走，也帶不走。”
他的手指在名單上緩緩劃過，
“兒子把他們大致分了三類。第一類，是受過崔家大恩、又沒有退路的人，比如那些出身偏房旁支、靠著咱們家的薦舉才入仕的官員。這些人離了崔家，在朝中根本站不穩，他們是最願意跟著走的，也是最不可能反水的。
第二類，是跟咱們家有舊交，但眼下在朝中尚有立足之地的人。這些人可以用，但不能急著拉攏。”
他說到“第二類”時，指尖在幾個名字下方的一道墨線上輕輕劃過，話鋒一轉，
“第三類——”
他的手指停在崔澹之的名字上，沒有繼續往下說。
“第三類就是崔澹之這種人。”
崔胤替他說了，聲音冷得像冰碴，
“受過崔家的恩，但心裡早就把自己當成朝廷的人了。這種人不但不能帶，還得防著。”
“正是。”
崔貽矩把名單重新摺好，放回袖中，
“所以兒子以為，這次出城，只能帶第一類人，那些離了崔家就活不下去的。具體來說，是這些年靠著咱們家的門路得官、在京中又沒有別的靠山的中下層官員，還有在各軍鎮裡做基層武官的崔氏偏房子弟。這些人數量不多，總共不過二三十人，加上他們的家眷，大約七八十口。人數不算龐大，目標也不算太大，兩天之內聯絡妥當，喬裝出城，並非不可能。”
崔克己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
“大哥，那些武官呢？小弟記得兵部那個趙超，上次跟我在平康坊喝酒，嘴上罵新科舉罵得比我還兇。還有禁軍裡那幾個隊正，都是咱們崔家偏房出來的，上次見了我還要請我吃酒。這些人帶不帶走？”
“趙超？”
崔胤微微偏過頭，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銳光，
“這個人可以試試。他在兵部做主事，位置不高，但也不顯眼，上頭的人不會特別留意他。他在銓選上被寒門擠了名額，心裡一直不痛快，上次在平康坊說‘朝廷用泥腿子充門面’，這話不是裝的。克己，你明天去找他，不要繞彎子，直接告訴他崔家要走。願意一起走，後天清晨南門集合。不願意，就讓他管好自己的嘴，告訴他崔家走了之後，朝廷翻舊賬第一個翻到的就是他這種跟崔家喝過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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