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府之事暫告一段落。
另一邊，崔克己回到崔府時已經是亥時初刻。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走起路來腳下有些發飄，但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發冷。
門房給他開門時，他破天荒地沒有像往常那樣隨口罵兩句俏皮話，只是陰沉著臉問了句“父親歇了沒有”，便徑直往後院密室走去。
密室裡燭火還亮著。
崔胤靠在榻上，面前那張羊皮地圖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邊角都磨出了毛邊。
崔貽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卷賬冊，正低聲念著什麼。聽見腳步聲，父子二人同時抬起頭來。
“怎麼樣？”
崔胤沒有廢話，直接問道。
崔克己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把今晚在酒樓裡跟崔澹之說的每一句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因為他知道每一個細節都事關重大。
從崔澹之端起酒盅時的表情，到他聽見“祖父薦狀”時手指的微微一緊，再到最後那句“凡事都有個度，過了這個度，誰說話都不好使”。
所有的所有，他一字不落地全說了。
崔胤聽完，沉默了很久。
密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偶爾炸開的噼啪聲。
然後他忽然把手裡那支用來在地圖上畫線的硃筆往案上重重一擱，筆桿彈起來，滾到地上，斷成了兩截。
“白眼狼！”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這叫什麼？就幫這種順水人情的小事，他倒好，反過來教訓我們‘凡事都有個度’。什麼叫度？他當年在小縣當縣尉的時候，是咱爹替他寫的薦狀！薦狀啊！沒有那張紙，他崔澹之今天能在京兆府二堂裡跟孫揆對坐議事？連這點小事都推三阻四，跟他說什麼分寸，他這沒有半點想給我們幫忙的意思，他這是在跟我們劃清界限！”
崔貽矩放下賬冊，眉頭緊皺：
“父親，也許崔澹之只是謹慎——”
“謹慎？”
崔胤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密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貽矩，這什麼時候了，你還替他說話？
為父問你，崔澹之是誰的人？他是孫揆的人。孫揆又是誰的人？孫揆是杜讓能的人，是陛下的死黨。崔澹之在孫揆手底下做事做了這麼多年，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公房裡批文書，深夜才走，比誰都勤快。全長安都知道他是孫揆最得力的副手。
你覺得他憑什麼？憑本事？比他本事大的多了去了。他能坐穩從五品下少尹這個位置，靠的不僅僅是本事，靠的是孫揆對他的信任。孫揆信任他，是因為他一直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跟崔家沒有牽連的人，一個踏踏實實做事、不參與任何世家紛爭的實務官。”
他越說越激動，掀開薄毯從榻上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來回踱了幾步。密室裡迴盪著他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他方才在酒桌上跟你說什麼？‘老夫在府衙做事這些年，也見過幾個寒門出身的年輕人，做事踏實，肯下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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