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澹之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面上掛著客氣的笑，心裡卻早已翻了好幾輪。
他當然看得出崔克己在套他的話，從進門送禮到酒桌上的抱怨，每一句都是鋪墊。
但他不急。
怎麼說，他也在京兆府做了十幾年的實務官，從縣尉一路熬到少尹，審過的犯人比崔克己吃的鹽都多。
這點套話的本事，在他面前還是太幼稚了。
“賢侄說得是啊。”
他放下酒盅，語氣不鹹不淡，順著崔克己的話往下接，隨即話鋒輕輕一轉，
“不過老夫在府衙做事這些年，也見過幾個寒門出身的年輕人，做事踏實，肯下苦功。朝廷用這些人，倒也不全是浪費。”
崔克己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仰脖子又灌了一盅酒，放下酒盅時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
臉上的熱情早已退去了三分，他崔克己也是個察言觀色的主，這句話一齣，他還哪裡不懂對方的意思？
“族叔說得是。侄兒可能是多喝了幾盅，有些上頭了，胡言亂語，族叔擔待些。”
他笑著擺了擺手，自己給自己斟滿，又給崔澹之斟上，然後端起酒盅，臉上依舊是那副熱絡的笑，但話頭卻悄然轉了個方向，
“朝中的事太繁雜，不是侄兒可以擅自揣摩的，今日咱們叔侄還是敘敘舊吧。
說起來，侄兒前些日子回了一趟老宅，翻到祖父當年留下的一些舊文書。裡頭還有族叔當年初入京兆府時的薦狀，還是祖父親筆寫的，說族叔‘勤謹有幹才，可堪大用’。那薦狀紙張都泛黃了，字跡倒還清清楚楚的。”
崔澹之端著酒盅的手微微一緊。
他當然記得那張薦狀。
當年他不過是個偏遠小縣的縣尉，任滿之後無處可去，是崔胤的父親、崔克己的祖父出面替他走了門路，才把他弄進京兆府做了一名法曹參軍。
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但這麼多年過去，崔家從來沒有當面提過。
崔克己今天忽然翻出這筆舊賬，絕不是一時興起。
“伯父的恩情，叔叔一直記在心裡。”
崔澹之放下酒盅，語氣鄭重了些，但措辭依舊謹慎，把“你祖父”換成了“伯父”，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過分親暱。
崔克己笑著擺擺手，似乎只是在閒聊家常，隨即又灌了一盅酒，話頭繼續往下扯。
他說起崔家祖輩當年如何在京中替偏房子弟謀前程，說起他祖父臨終前還唸叨著“澹之那孩子不容易”，說起族中幾位長輩私下裡都讚歎崔澹之是崔家偏房裡最有出息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隨口提及的家常閒話，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繩，在不動聲色地往崔澹之身上纏。
崔澹之聽著，面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意，不時點頭應和兩句，甚至偶爾還會主動接一兩個話茬，彷彿真是親密無間。
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大概是崔家要用他了。
崔胤稱病不出，崔克己四處聯絡，現在又輪到他這個偏房族叔被翻出舊恩來敘。
這一切肯定都是在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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