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府。
孫揆今日心情很好。
準確地說,自打杜讓能去了洋州,把京兆府這一攤子事全甩給他之後,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倒不是因為他喜歡攬權,他孫揆活了四十多年,從來不是那種貪權的人。
他心情好,是因為新政的賬冊一天比一天好看。
萬年縣新入籍流民三千戶,長安縣報了二千二百戶,連最偏的武功縣都遞上來八百戶的冊子。
這些數字在別人眼裡也許只是一串枯燥的墨跡,但在他眼裡,這就是實打實的糧食、賦稅、兵源。
再給杜相和他幾年時間,京畿恢復天寶光景絕不是一句空話。
他坐在京兆府衙門的公房裡,面前攤著各縣呈上來的墾荒賬冊,手裡捏著一支硃筆,看到滿意的數字就在旁邊畫一個圈。
旁邊的茶已經換了三盞,每一盞都是喝到涼透了才想起來換。
窗外暮色漸沉,幾個小吏輕手輕腳地點亮了廊下的燈籠,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不敢驚動這位辦起公來六親不認的孫少尹。
崔澹之坐在公房另一側的案几後面,面前也攤著一疊文書,但他的筆已經擱下很久了。
他手裡端著茶盞,茶盞的熱氣早已散盡,他卻一口沒喝,目光越過茶盞邊沿,時不時落在孫揆那張紅光滿面的臉上。
他承認自己是有些嫉妒的。
不是嫉妒孫揆的官位,他崔澹之雖然只是個從五品下的京兆府少尹,但頂著清河崔氏的姓氏,在這長安城裡走到哪裡都有人讓三分。
他嫉妒的是孫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踏實。
每天天不亮就坐到公房裡,深夜才走,一本接一本地翻賬冊,一道接一道地批文書,好像他這輩子最大的樂事就是把新政的進度往前推那麼一寸。
憑什麼他能這麼踏實?
憑什麼他不用像自己一樣,每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萬一哪天皇帝迴鑾,那張名單上的名字會不會輪到自己?
“澹之兄,你來看看這個。”
孫揆頭也沒抬,拿筆桿子敲了敲案上那份賬冊,
“長安縣今年新墾的荒田比去年翻了一倍。這個縣令,年底考績老夫要給他評個上上。”
崔澹之把茶盞放下,起身走過去,俯身看了兩眼,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門吏推門進來,朝崔澹之躬身一禮:
“崔少尹,外面有人求見,說是您的族侄,崔克己。”
崔澹之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連他自己都差點沒察覺到,但他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攏緊了。
崔克己來找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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