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克己說完，端起桌上的涼酒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又補了一句：
“爹，依兒子看，咱們得早做打算。長安城裡的產業，包括府城的田莊、城南的幾間鋪子、西市那兩間質庫，趁現在還能出手，儘快換成金銀細軟，分批運出城去。
價錢低些無妨，總比將來被朝廷抄了強。等這些產業都脫了手，咱們輕裝上陣，去鳳翔投朱溫，手裡有銀子，心裡不慌。”
“不能賣。”
開口的是崔貽矩。
他一直端著那盞涼透的醒酒茶，此時終於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切進了密室裡凝滯的空氣。
他看著弟弟，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
“你在外頭聯絡各家的時候，是鄭延昌沒有盯你，還是杜讓能沒有盯你？京兆府那邊，察事監的人暗中盯著的世家子弟少說也有幾十個。你隔三差五在平康坊請一回客，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父親現在稱病不出，他們摸不清咱們的虛實，暫時還不想動。
可你要是把田莊、鋪子、質庫一件一件往外賣，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察事監的密報就會送到陛下的案頭。那時候，咱們誰都走不了。”
崔克己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把酒杯往桌上一擱，眉頭擰了起來：
“那依大哥的意思，咱們就乾等著？等皇帝從洋州回來，拿那份名單把咱們家抄了？”
“我沒說乾等。”
崔貽矩轉過頭，看著父親，
“父親，兒子以為，咱們現在最關鍵的，不是怎麼把錢運出去，而是想清楚一件事：朱溫到底要什麼。”
崔胤靠在榻上，眼皮微垂，沒有打斷他。
“朱溫缺錢糧嗎？他當然缺。可他不是黃巢。黃巢進了長安只會搶，搶完了就跑。朱溫不一樣，他在汴州經營了十幾年，知道怎麼治民，怎麼養兵，怎麼用人。他現在最缺的，不是銀子。
他最缺的是能幫他治理地方的人才，是能幫他收稅、徵糧、安撫百姓的能吏，是能讓他這個草頭王看起來像個正經藩鎮的世族。”
崔貽矩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父親，咱們崔家最大的本錢，從來不是那幾間鋪子和質庫。而是滎陽鄭氏倒向陛下之後，這天下士族心目中唯一的招牌，就姓了崔。”
密室裡安靜了片刻。
崔克己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找不到反駁的話。
他知道大哥說得對。崔家在長安經營數代，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每年銓選，崔家推薦的人都能佔去好幾個名額。
這些東西不值錢，可這些東西比錢更值錢。
朱溫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在士林中替他說話的世族。
崔胤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兩個兒子的耳朵裡：
“貽矩說得對。朱溫要的不是崔家的錢糧袋子。錢糧他有鳳翔的府庫，有三十萬貫贖金，有隴右的馬場。他缺的是能幫他坐穩江山的人。咱們崔家幾代人為相，門生故吏遍天下。咱們投了他，就是給他送了一張能號令士族的招牌。”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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