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猜忌，也沒有試探，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去吧。今日公務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本官可以放你一天假。家中子弟難得來一趟衙門，莫要怠慢了。”
崔澹之站在原地，與孫揆對視了一瞬。
他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到點什麼，暗示？警告？
但孫揆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潭沉靜的深水。
他重新低下頭，拿起筆，繼續批他的賬冊。
崔澹之深深一揖，轉身隨門吏走出公房。
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一排，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磚地面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過廊道，走過前院，走到衙門側門那間小小的會客廳，推開門，崔克己正坐在迎門的那張椅子上。
崔克己坐在迎門那張椅子上，一見崔澹之進來便起身拱手，笑得一臉熱絡：
“族叔！多日不見，侄兒今日路過京兆府，想著怎麼也該來拜望一下，您看，還給您帶了些莊子上新收的山貨。”
他說著指了指桌上那個扎得齊齊整整的油紙包，也不知道里頭到底是什麼，但話裡那股子親熱勁兒倒像是逢年過節走親戚似的。
崔澹之笑了笑，拱了拱手算是回禮，隨即側身讓開門口，壓低聲音道：
“衙門裡說話不方便。這樣吧，老夫今日也正好得了半天假，你難得來一趟，做叔叔的請你喝兩盅。城東有家酒樓，清淨些。”
崔克己心領神會，也不推辭，跟著崔澹之便出了衙門。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兩條巷子，在一家門臉不大的酒樓前停了下來。
崔澹之顯然是熟客，掌櫃一見是他，二話不說便引著二人上了二樓最裡間的雅間。
酒菜上齊之後，崔澹之揮手讓夥計退下，親自給崔克己斟了一盅酒，然後坐下來，也不勸酒，只是端著酒盅在手裡轉了兩圈。
“侄兒這些日子在外頭跑了些莊子，替父親收些佃租。路過衙門，想著族叔平日公務繁忙，怕是許久沒跟自家人好好吃頓飯了，便進來看看。”
崔克己先開了口，端起酒盅仰脖子灌了一盅，抹了抹嘴角，笑得隨意。
崔澹之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順著話頭便接了過去：
“在孫尹手下做事，說忙也忙，說不忙也不忙。新政這一年來，光是京畿各縣的墾荒賬冊就堆了半間屋子，孫尹是件件都要親自過目，在他手底下做事，鬆快不了。不過話說回來，也正因為這些實務，老夫才覺得自己這個少尹沒白當。”
他頓了頓，看著崔克己，語氣忽然淡了幾分，
“不過，倒是仍舊比不得你爹，朝堂上的大事，那才是真正的風雲。”
這番話聽著像是謙虛，但話裡藏著一層意思：新政在推進，朝廷在做事，我崔澹之雖然是崔家的人，但我在替朝廷做事，而且做得很踏實。
這既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也是在暗示對方不要把自己跟崔胤綁得太緊。
崔克己當然聽得懂。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激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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