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一輩子，勤儉持家，安分守己，亂世裡護住了全家性命。
可偏偏，最安分，最無辜的一家人，要替遠在京城，早己斷了往來的三房，承擔這滅門的死罪。
沈昭離來的時候，堂屋裡吵得快把房蓋掀了。
劉翠花叉著腰，唾沫星子噴得滿天飛：“反了天了！一個黃毛丫頭也敢張口說分家！家裡白養你們這麼多年，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訴你，有我在一天，這家就分不了！”
對面郭晚書梗著脖子，小臉漲得通紅，半點不怯：“白養？誰白養了？麥收的時候是誰在地裡連軸轉？豬圈是誰天天清？全家老小的衣裳是誰熬夜縫？你們家郭文軒天天坐著讀書什麼活都不幹，憑什麼我們累死累活供著他？這家必須分！”
“你個小丫頭片子，你還有理了！” 劉翠花往前衝了兩步，“讀書那是光宗耀祖的正事！文軒以後是要當舉人的！你們幹那點糙活算什麼？”
“舉人是你家的，跟我們有啥關係？”
郭晚書寸步不讓，聲音脆得滿院子都能聽見，“好處全是你們的，罪全是我們受，誰愛幹誰幹！”
李秋月站在閨女身後，抹著眼淚小聲勸：“晚書，別說了…… 讓你娘聽見又該生氣了。”
郭三柱蹲在門檻上，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得首冒火星，悶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二房的張小草站在旁邊，小聲搭腔：“就是啊，一家人過日子，哪能說分就分。出去了你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活啊。”
“活不活是我們的事，不用你們管！”
正吵得不可開交，炕上傳來 “咚” 的一聲悶響。
銅菸袋鍋子重重磕在木炕沿上，聲音不大，卻像一聲驚雷，滿屋子的吵嚷瞬間卡了殼。
所有人都抬頭看過去。
沈昭離盤著腿坐在炕頭上，花白的頭髮挽得整整齊齊，黑著臉，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她掃了一圈，最後目光釘在郭晚書身上，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要分家？”
郭晚書心裡咯噔一下。這老太太平時就夠兇的，今天眼神更嚇人，像能把人心底看穿。可她咬咬牙，還是硬著頭皮點頭：“對！分家！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行。”
沈昭離吐出一個字。
一屋子人都愣了。
劉翠花最先反應過來，急了：“娘！怎麼能答應啊！這三分家了像話嗎？再說他們分出去吃啥喝啥，到最後還不是得回來賴著……”
“急什麼，我話沒說完。” 沈昭離冷冷瞥了她一眼，劉翠花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分家可以，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分。沒有我活著分家的道理，你們想分家可以，把你過繼出去。”
“過繼？” 郭三柱猛地抬起頭，菸袋都差點掉地上，“娘，你說啥？過繼給誰啊？”
“村西頭郭老根。” 沈昭離淡淡地說，“前年走的，光棍一個，沒兒沒女，出了五服的本家，按輩分你得叫一聲堂叔。他走了留下兩間土坯房，西畝河灘地，沒人繼承，村長說了，誰過繼過去，那些財產就是誰的。你要是願意分家，就過繼到他那支去，給他頂門立戶，繼承他那點家業。”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得人心裡發沉：“過繼之後，你就不是我王桂花的兒子，也不是郭大柱郭二柱的兄弟。咱們兩支各過各的，家裡的地、錢、糧，你們半分都別想沾；以後你們是窮是富，是死是活，也跟我們這院沒關係。賦稅徭役，各交各的，誰也別拖累誰。”
這話一說，全場都靜了。
郭三柱臉都白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娘…… 這、這怎麼行…… 過繼出去，我、我就成外人了……”
“外人總比在這家裡當長工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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