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腳步落在通往議事廳的青石路上,鞋底與石面碰撞出沉悶的迴響。秋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村東那片沉默的密林,像一塊巨大的陰影壓在心頭,與丹房裡少年專注控火時爐壁映出的那點執著微光,形成奇異的對比。他剛踏上議事廳前的石階,一名值守的護衛便快步迎了上來。
“族長,”護衛抱拳低聲道,“錢掌櫃到了,已在廳內等候多時。”
錢多寶?李玄腳步微頓。這位中州來的行商,上次離開時帶走了李家第一批破障丹,約定一月後返回結算並商談後續。算算日子,確是今日。他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頷首道:“知道了。”隨即推門而入。
議事廳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錢多寶正揹著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牆上新掛的一幅青溪嶺地形圖。聽到門響,他立刻轉過身,圓潤的臉上堆起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幾步上前拱手道:“李族長,別來無恙!錢某不請自來,叨擾了。”
“錢掌櫃客氣,請坐。”李玄在主位坐下,示意對方落座。他注意到錢多寶今日雖依舊一身華貴的錦緞袍子,但眉宇間少了幾分往日的輕鬆,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侍女奉上熱茶,氤氳的霧氣在兩人之間升騰。錢多寶端起茶盞,卻不急著飲,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開門見山:“李族長,錢某此次前來,一是結算上月貨款,靈石已備齊,隨時交割。”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熱切,“二來,是帶來了好訊息!中州那邊,對貴族的破障丹反響極佳!幾家與我們錢家素有往來的小家族,嚐到了甜頭,如今已正式結盟,願與貴族建立長期合作。他們開出的新訂單,”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是這個數,每月九百枚!”
每月九百枚!
饒是李玄心性沉穩,聞言也不由得心頭一震。這數目幾乎是之前的三倍!巨大的需求背後,是滾滾而來的靈石,是李家在動盪時局下急需的根基穩固。然而,欣喜只是一瞬,他立刻想到了丹房裡的情景——沈嶽專注而固執的側影,李承志研磨銀精時滾落的汗珠,以及那句斬釘截鐵的“一個,夠了”。以沈嶽目前的狀態和村中丹藥師稀缺的現狀,每月三百枚已是極限,九百枚……幾乎是天方夜譚。
“錢掌櫃,”李玄放下茶盞,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承蒙抬愛,訂單數額確實驚人。只是,我李家丹房初創,人手技藝皆在積累之中。九百枚之數,恐力有未逮,難以按時交付,恐耽誤了貴客們的要事。”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未減,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說。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李族長過謙了。貴族的破障丹品質上乘,功效穩定,在中州已小有名氣。那些家族看中的,正是這份潛力!他們並非不通情理,也知初創不易。錢某來時,已與他們初步商定,首批訂單可寬限些時日,給貴族一個緩衝之期。只要後續能穩定供應,價格方面,也尚有商榷餘地。”他眼中精光閃爍,丟擲誘餌,“李族長,這可是開啟中州丹藥市場,站穩腳跟的絕佳機會啊!”
李玄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靈石、市場、立足的機會,這些確實誘人。但沈嶽的固執,煉丹的艱難,還有村外虎視眈眈的血手人魔……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安。這位族中負責庶務的長老,此刻眉頭微鎖,顯然也在快速權衡利弊。
“族長,”李安適時開口,聲音沉穩,“錢掌櫃所言,確是良機。然丹藥煉製非一日之功,擴產更需時日。為穩妥計,安以為,當務之急是儘快建立儲備。可在完成現有訂單之餘,逐步積累庫存,形成至少一個月的庫儲存備。如此,既能應對突發需求,也能為承接更大訂單打下基礎。至於人手技藝,”他看了一眼李玄,“或可再與沈丹師商議,循序漸進。”
建立儲備?李玄心中一動。這倒是個折中之法。既能緩解眼前的交付壓力,又能為未來擴產積累經驗與資源。他看向錢多寶:“錢掌櫃,李安長老所言,你以為如何?首批訂單寬限時日,我李家則優先確保品質,並著手建立儲備庫,為後續穩定供應做準備。”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更盛,撫掌道:“妙!李安長老思慮周全!建立儲備,正是長久經營之道。錢某完全贊同!首批九百枚,可分兩月交付,首批四百五十枚,下月再交四百五十枚。後續訂單,則按新議定的每月九百枚執行。價格嘛……”他捻了捻手指,“按之前議定的基礎,每枚再上浮半成,以表誠意,如何?”
李玄與李安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頷首:“可。”
“好!痛快!”錢多寶哈哈一笑,端起早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顯得頗為暢快。然而,放下茶盞後,他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他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李族長,生意談妥了,錢某還有一事,不得不提。此事關乎貴族安危,絕非危言聳聽。”
李玄心頭一凜,坐直了身體:“錢掌櫃請講。”
錢多寶環顧四周,確認廳內再無旁人,才沉聲道:“錢某此次往返中州,沿途聽到些風聲。王閥……似乎對青溪郡起了心思。”
“王閥?”李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這個盤踞北地、行事霸道的修真世家,一直是懸在青溪郡頭頂的利劍。
“正是。”錢多寶點頭,神色嚴峻,“訊息來源頗為可靠。據說王閥內部近來動作頻頻,調集了不少人手和資源,目標直指青溪郡。具體圖謀尚不清楚,但絕非善意。錢某在商言商,本不該多嘴,但貴族與我錢家合作日深,唇齒相依。李族長,早做準備啊!”
廳內一時陷入沉寂。炭盆裡的火炭噼啪作響,更襯得氣氛凝重。窗外的天色似乎也陰沉了幾分。
李玄沉默良久,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變得緩慢而沉重。王閥的威脅,如同村外密林中蟄伏的血手人魔,是懸在頭頂的另一把利刃。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多謝錢掌櫃示警。此事,李某記下了。”
錢多寶見目的達到,也不再多言,起身拱手:“既如此,錢某便不打擾了。首批丹藥的靈石,稍後便交割。預祝貴族丹道昌隆,基業永固!”
送走錢多寶,議事廳內只剩下李玄和李安兩人。炭火依舊溫暖,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寒意。
“族長,”李安憂心忡忡,“王閥若真動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玄打斷他,目光投向牆上那幅青溪嶺地形圖,眼神銳利如鷹隼,“當務之急,是血手人魔。此人一日不除,村外便一日不得安寧。內憂未靖,何談外患?”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李家村的位置,“李安,丹藥儲備之事,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儘快落實。所需人手、物資,優先調配。”
“是!”李安肅然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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