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李虎喝酒像喝水一樣,一碗接一碗地灌,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弛了一些。沈嶽坐在角落裡,慢慢吃著那盤他自己包的餃子,偶爾有人過來敬酒,他就端起杯子抿一口,不多說話。李三娘忙著照顧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自己反倒沒怎麼吃。
李玄陪著族人守歲,給孩子們挨個發了壓歲錢。紅紙包著的銅錢,不多,但每個孩子拿到手裡都高興得不得了。老人們坐在火盆邊,喝著熱茶,聊著往年舊事,說到高興處哈哈大笑,說到傷心處又唏噓不已。李玄坐在他們中間,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耐心地聽著每一個人的話。
子時過後,祠堂裡的人漸漸散了。
孩子們早就困得睜不開眼,被各自的父母抱回家去。老人們也陸續起身告辭,互相說著吉利話。李三娘收拾完碗筷,最後看了一眼坐在祠堂門檻上的李玄,沒有打擾他,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祠堂徹底安靜下來。
李玄獨自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披上掛在牆角的黑色外袍,推開祠堂的木門,走進了夜色中。
村西的道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李玄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沒有提燈籠,但對這條路太熟悉了,閉著眼睛也能走完。他沿著護族大陣的外圍走了一圈,每到一處陣基節點就停下來,彎下腰,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土層下方靈力的流動。
第一處節點,正常。第二處節點,靈力平穩。第三處,第四處……
他一路檢查到第七處節點時,停了下來。
這裡的靈力流動似乎比別處稍弱一些,如果不是刻意感知,幾乎察覺不到。李玄蹲下身,用手指撥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下面埋著的陣基石。石頭表面的符文完好無損,銀精粉的痕跡在月光下隱隱發光。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重新把土掩上。
鎖靈陣完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要轉身往回走,餘光忽然瞥見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影。
月光下,沈嶽站在那裡,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還沒睡?”李玄走過去,語氣平淡。
“你不也沒睡。”沈嶽的目光從他沾著泥土的手上掃過,然後看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去檢查陣法了?”
“例行公事。”
沈嶽沒有再追問。兩個人並排站在村西的路口,沉默了好一會兒。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涼颼颼地灌進領口。
“年後會動手?”沈嶽忽然問。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向夜空中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還不夠圓滿,清冷的光芒灑在大地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會。”李玄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註定的事情,“不是他動,就是我們動。”
沈嶽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那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他知道李玄說的“他”是誰——血手人魔,一個在附近遊蕩了數月、數次試探李家村防禦的威脅。這個人像一根刺,卡在所有人的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就別讓他過完正月。”沈嶽說。
李玄轉頭看了他一眼。沈嶽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腳下的土路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邊枯黃的草叢裡積著殘雪,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走到村口的時候,李玄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望向東北方向。那邊的天際線被連綿的山影遮擋,什麼都看不清楚,但他還是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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