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郡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李家藥鋪“百草堂”臨街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李安抖了抖沾著露水的袍袖，邁步而入。鋪子裡瀰漫著熟悉的草藥清苦氣，混合著新開壇的“固本培元丹”特有的溫潤丹香。櫃檯後，李虎正埋首在一摞厚厚的賬簿裡，粗壯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頁，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虎子，這個月的賬清點得如何？”李安走到櫃檯內側，順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攤開的賬簿。
李虎聞聲抬頭，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安哥，你來得正好。總賬是平了，利潤看著也還穩當，可細看下來，有些地方不對勁。”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賬簿上的一行，“你看，‘回春散’、‘小還丹’這些最基礎的療傷丹藥，上個月還賣了三百多份，這個月到昨天為止，才賣出去一百出頭。連散修最常買的‘止血散’，都少了兩成。”
李安的目光順著李虎的手指掃過那些數字，心中默算片刻，眼神沉了下來。他合上賬簿，走到臨街的窗邊，推開半扇窗欞。清晨的微風吹進來，帶著街角早點攤子蒸騰的熱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疑慮。窗外，幾個衣衫略顯破舊、氣息駁雜的散修正匆匆走過，腰間癟癟的儲物袋隨著腳步晃動。
“北坡礦那邊……”李安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篤定，“壓榨得更狠了吧？”
李虎幾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可不是麼！我前幾日去城西散修聚集的‘棲霞巷’轉悠，聽幾個剛從礦上下來的散修抱怨，說礦監馬成現在盯得死緊，上交的靈石定額又漲了一成半。完不成定額，別說工錢，連飯食都要剋扣。有個老散修，挖礦時被落石砸傷了腿，連買最便宜‘止血散’的靈石都湊不齊，只能硬挺著。”
李安沉默地看著窗外。百草堂的丹藥，尤其是這些基礎丹藥，最大的主顧就是這些在礦上、山林裡搏命的散修。他們收入銳減，連保命的丹藥都買不起，這銷量的下滑便有了最直接的答案。這不僅僅是賬目上的幾個數字，更是郡城底層散修生存狀況的縮影。
“安哥，”李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長此以往，咱們鋪子的流水怕是要受不小影響。”
李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就在這時，鋪子後門傳來三聲短促、兩聲悠長的敲門聲，節奏獨特。李虎神色一凜，快步走過去，警惕地拉開一條門縫。一個穿著灰撲撲短褂、身形精瘦的漢子像泥鰍一樣滑了進來，正是負責外線訊息的王七。
王七臉上帶著趕路的塵土，眼神卻銳利如鷹。他先對李安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湊近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安管事，虎哥。北坡礦那邊，馬成今天早上又捱了上面一頓狠批。”
李安眼神微動：“說。”
“礦務司派來的特使，當著不少人的面，指著馬成的鼻子罵。”王七模仿著那特使的語氣，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倨傲，“‘姓馬的！上個月礦上逃工三人，小塌方一次！這個月要是再出半點紕漏——不管是人跑了，還是礦洞塌了！你這身皮就給我扒下來，滾去黑水牢裡待著吧！’”
李虎倒吸一口涼氣：“黑水牢？那可是要人命的地方！”
王七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馬成當時臉都白了，點頭哈腰送走了特使。可人一走，他就把自己關在值房裡，我隔著門縫瞧見，他一個人悶頭灌了半罈子‘燒刀子’！現在走路都打晃，可眼睛紅得嚇人，看誰都像要撲上去咬一口似的。礦上的氣氛……更緊張了。”
李安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轉身，走到櫃檯後，提起筆，在一張便箋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王七。
“把這個，原封不動，儘快送回村裡，交給家主。”李安的聲音平穩無波。
王七接過紙條，看也不看，小心地貼身藏好，對著李安和李虎一抱拳，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了出去，消失在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裡。
李虎看著重新關上的後門，忍不住問道：“安哥，馬成現在被逼到這份上，像條瘋狗，咱們……”
李安拿起之前那本賬簿，手指輕輕拂過記載著療傷丹銷量下滑的那一頁，目光彷彿穿透了紙頁，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家主早有吩咐。繼續盯緊他，不要有任何接觸。”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神卻冷冽如冰，“等他……來求我們。”
李虎心頭一震，看著李安平靜的側臉，似乎明白了什麼，用力點了點頭。櫃檯上的賬簿靜靜攤開，那些下滑的數字，連同馬成灌下的烈酒和王七帶回的訊息，都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預示著水面之下，正有暗流開始洶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