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族學糊著素紙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孟淵站在簡陋的木案前,指尖沾著清水,在光滑的案面上寫下一個“柒”字。水痕映著光,筆畫清晰。
“七。”七八個半大孩子盤膝坐在蒲團上,跟著念出聲,聲音清脆。
孟淵點點頭,又寫下“捌”、“玖”。孩子們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小小的學堂裡只有水跡在木案上暈開的細微聲響。坐在前排的李書文,一個臉蛋紅撲撲、眼睛格外亮的男孩,忽然舉起手,沒等孟淵示意就迫不及待地問:“先生,您以前在中州是做什麼的呀?是不是特別厲害?”
學堂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孩子都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望著孟淵。中州,對他們這些長在邊陲小族的孩子來說,是傳說中繁華又遙遠的地方。
孟淵沾水的手指頓在半空,水滴順著指尖滑落,在“玖”字旁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沉默了片刻,才收回手,用布巾慢慢擦乾指尖,聲音平淡無波:“佈陣。”
“佈陣?”李書文更來勁了,往前挪了挪身子,“布什麼陣?是像戲文裡說的那種,能困住千軍萬馬的大陣嗎?還是能呼風喚雨的神仙陣法?”
孟淵垂下眼瞼,看著案面上漸漸蒸發消失的水痕,彷彿那上面正映出一些他不願觸碰的圖景。他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旁邊一本薄薄的《算學初階》,翻開一頁:“今日講‘九九歌訣’,都看這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李書文張了張嘴,還想追問,卻被旁邊稍大些的李承志悄悄扯了扯衣角。男孩看看孟淵低垂的側臉,那上面沒什麼表情,卻莫名地讓人覺得不能再問下去,只好悻悻地閉上嘴,和其他孩子一起,將注意力重新投向那枯燥的數字歌訣上。
夕陽的餘暉將李家村染上一層暖金色,勞作歸來的族人三三兩兩走在村道上,笑語聲隱約傳來。孟淵獨自回到他那間位於村尾僻靜處的小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凳而已。他反手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屋內光線昏暗。他沒有點燈,只是走到床邊,俯身從床底拖出一個蒙著薄塵的舊木匣。木匣沒有上鎖,他輕輕掀開蓋子。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靈石,只有幾件舊物。最上面,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符紙,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厲害。
孟淵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符紙,在昏暗中將它展開。符紙不大,上面用硃砂繪製的符文卻異常繁複精細,線條蜿蜒交錯,構成一個玄奧難明的圖案。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硃砂的痕跡依舊帶著一種沉澱的暗紅光澤,彷彿凝固的血。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符文,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符文的筆觸,瞬間將他拉回那個風雨飄搖的午後。王閥外事堂那間充斥著檀香和賬冊黴味的偏廳裡,執事劉安那張保養得宜、卻總帶著三分陰鷙的臉湊得很近,壓低了的聲音帶著黏膩的蠱惑:“孟老弟,不過是在‘戊字礦’的損耗賬上,動那麼一點點手腳……神不知鬼不覺。上面撥下來的靈石,你我三七分賬,足夠你下半輩子逍遙快活,何必死守著那點清名?”
他記得自己當時挺直了脊背,聲音乾澀卻清晰:“劉執事,賬目關乎礦脈根本,一絲一毫都錯不得。這假賬,我不能做。”
劉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不識抬舉的東西!給臉不要臉!”那冰冷的斥責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緊接著,記憶的畫面陡然切換,是山崩地裂般的巨響!戊字礦深處傳來令人心悸的轟鳴,煙塵沖天而起,碎石如雨點般砸落。礦工們驚恐的哭喊、奔逃的身影……混亂中,劉安那張因驚懼和某種隱秘興奮而扭曲的臉再次出現,他指著自己,聲音尖利地穿透煙塵:“是他!是孟淵!是他佈設的‘固巖陣’出了岔子!符文不穩,才導致礦脈崩塌!”
百口莫辯。他所有的辯解在劉安提前埋下的“證據”和權勢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王閥的驅逐令冰冷無情,將他連同那莫須有的罪名一起,掃地出門。
更深的痛楚接踵而至。當他帶著滿身狼狽回到那個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時,迎接他的只有空蕩蕩的屋子和一封冰冷的休書。妻子改嫁了,嫁給了劉安的一個遠房表親。而那個尚在襁褓中、只會對他咿呀學語的孩子……他多方打聽,才在一個悽風苦雨的黃昏,在城外亂葬崗的一個小小墳塋前,得知了孩子早已夭折的訊息。雨水混著泥土,冰冷地衝刷著那塊連名字都沒有的木牌,也沖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點支撐。
指腹下的符文線條似乎變得滾燙,灼燒著他的指尖。孟淵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些翻湧而上的痛苦記憶壓回心底深處。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沉重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只見沈嶽正拖著疲憊的身軀從礦洞的方向走來,沾滿泥灰的粗布短褂貼在身上,勾勒出精壯卻透著倦意的輪廓。他手裡拎著礦鎬,腳步有些蹣跚,顯然一天的勞作耗盡了力氣。沈嶽似乎並未察覺窗內的目光,只是習慣性地沿著這條僻靜的小路往自己的住處走。
然而,就在他經過孟淵窗前的那一剎那,彷彿某種無形的牽引,沈嶽的腳步頓了一下,頭微微一側,視線恰好與窗內孟淵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沒有表情,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欠奉。沈嶽的眼神渾濁,帶著礦工特有的麻木和深藏的疲憊。孟淵的眼神則像一口古井,幽深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短短一瞬的對視,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只存在了彈指一瞬。
沈嶽率先移開了目光,彷彿什麼都沒看見,繼續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走遠,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窗內,孟淵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手中的舊符紙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顫動。他盯著沈嶽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後低下頭,動作緩慢而仔細地將那張承載著不堪過往的符紙重新摺好,每一個摺痕都小心翼翼。最後,他輕輕地將它放回那個陳舊的木匣裡。
“咔噠”一聲輕響,木匣的蓋子合上了,將所有的秘密與傷痛,再次封存於黑暗之中。小屋徹底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即將被夜色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