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尚未在林間散盡,李家村後山的空地上已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陳七赤裸著上身,汗水沿著賁張的肌肉線條滑落,滴在腳下的泥土裡。他雙手緊握著一柄新換的烏沉重刀,刀身比原先的佩刀寬厚一倍有餘,分量更是沉得驚人。每一次揮砍,都像是拖著千鈞巨石,手臂上的肌肉繃緊如鐵,痠痛感早已深入骨髓,虎口處更是磨出了厚厚一層血泡,此刻又添了幾道新鮮的裂口,滲著血絲。
他已經這樣練了整整十日。每一次劈砍木樁,那反震回來的力道都震得他雙臂發麻,胸口發悶。但他咬著牙,眼神里憋著一股狠勁,一刀,又一刀,重複著枯燥而艱難的動作。汗水模糊了視線,他用力眨掉,繼續揮刀。木樁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卻始終沒有被真正劈開。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有力。陳七停下動作,喘息著回頭,看到李虎高大的身影立在晨霧中。
“虎哥。”陳七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帶著疲憊。
李虎的目光掃過他微微顫抖的手臂和滲血的虎口,眉頭微皺,但並未多言,只沉聲道:“光砍死物沒用。來,和三娘過過手。”
話音剛落,一道矯健的身影已如輕煙般掠入場中。李三娘依舊穿著她那身洗得發白的勁裝,腰間懸著的卻是她那柄細窄輕薄的柳葉刀。她站定身形,目光清亮地看著陳七,下巴微揚:“來吧,小子。讓我看看你這十天,除了把自己練得一身傷,還練出了什麼名堂。”
陳七深吸一口氣,壓下手臂的痠痛,雙手再次握緊重刀刀柄,低喝一聲,踏步前衝,掄圓了臂膀,那柄沉重的烏刀帶著一股惡風,直直朝著李三娘當頭劈下!這一刀,他用盡了全身力氣,速度比平日練樁時快了不少。
然而,刀鋒落處,卻只有一片虛影。
李三娘的身形在他刀鋒觸及前的一剎那,已如風中柳絮般輕盈地向左飄開半步,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陳七的重刀帶著巨大的慣性狠狠砸在地上,“嘭”的一聲悶響,泥土飛濺,砸出一個淺坑。
陳七一擊落空,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他剛穩住身形,李三娘清冷的聲音已從側面傳來:“太慢了。再來!”
陳七咬牙,擰身又是一記橫掃,刀風呼嘯,勢大力沉。李三娘卻只是足尖一點,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後飄退,刀鋒堪堪從她身前掠過,連衣角都沒沾到。
“還是慢!”李三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
陳七心中憋悶,怒吼一聲,將重刀舞得虎虎生風,或劈或砍或撩,一招快似一招,每一刀都傾盡全力,帶起沉悶的破空聲。可無論他如何發力,如何變換角度,那柄沉重的刀在李三娘面前,都顯得笨拙不堪。李三娘的身形如同穿花蝴蝶,在刀光縫隙間遊走,輕靈的柳葉刀甚至未曾出鞘,僅憑身法便讓陳七所有的攻擊盡數落空。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地卡在陳七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節點上,讓他難受得幾乎吐血。
十幾招過後,陳七已是氣喘如牛,汗如雨下,雙臂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重刀拄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大口喘著氣,看著幾步外氣定神閒的李三娘,眼神里充滿了挫敗和不甘。
“虎哥……我……”陳七看向一旁的李虎,聲音沙啞。
李虎抱著雙臂,臉色平靜,並未對陳七的表現做出評價,只是看向李三娘。
李三娘走到陳七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陳七耳中:“小子,你以為換了柄重的,就能砍得更狠?錯了。你從頭到尾,都只是在用蠻力‘砍’。”
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烏沉厚重的刀身,發出沉悶的聲響。“重刀,不是用來‘砍’的。它太重,你的速度永遠追不上輕刀。它真正的用法,是‘砸’。”
“砸?”陳七茫然地重複了一遍,汗水順著眉骨流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對,砸。”李三娘語氣肯定,“就像掄錘子砸釘子。不要想著用刀刃去切開什麼,要想怎麼把這整把刀的重量,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砸到對手身上去!借勢,借你衝過來的勢,借你身體擰轉的勢,甚至借對手格擋的勢,把所有的力量匯聚到一點,砸下去!不要用蠻力去揮動它,要讓它本身的重量成為你的力量。”
她退開兩步,再次擺出起手式:“再來!記住,是砸!”
陳七怔在原地,腦子裡反覆咀嚼著李三娘的話。“砸……借勢……不是砍……”他低頭看著手中沉重的刀,又抬頭看向李三娘輕盈的身影。一股明悟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沌的思緒。他之前一直把這重刀當成更重的刀來用,試圖用更大力氣揮出更快的速度去“砍”,卻完全忽略了它本身的特質。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片刻,再睜開時,眼神里的迷茫和挫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專注。他不再試圖去追求速度,而是沉腰坐馬,雙手緊握刀柄,將刀身緩緩抬起,置於身側,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彷彿一張緩緩拉開的硬弓。
下一刻,他動了。沒有之前那種猛衝猛打,而是腳掌猛地蹬地,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整個人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衝勢,朝著李三娘撞去!同時,那柄沉重的烏刀被他高高掄起,不再是劈砍的動作,而是如同揮舞一柄巨大的鐵錘,藉著前衝的慣性,以肩為軸,以腰為引,將全身的力量連同刀身恐怖的重量,凝聚成一股沛然莫御的沉重力量,朝著李三娘當頭“砸”落!
這一下,速度依舊不算快,但那股泰山壓頂般的沉重威勢,卻讓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李三娘眼中精光一閃,這次她沒有選擇輕易閃避。她足下生根,腰身微沉,右手瞬間搭上了柳葉刀的刀柄。然而,就在那重刀帶著恐怖風壓即將臨頭的剎那,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一“砸”的威力遠超之前所有的“砍”,硬接絕非明智。電光火石間,她足尖一點,身形如受驚的雀鳥,向後疾退!
“轟——!”
沉重的刀鋒狠狠砸在李三娘剛才立足之處。沒有清脆的金屬交擊聲,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堅硬的泥土地面如同被巨石擊中,瞬間炸開一個臉盆大的深坑,泥土和碎石塊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而出,煙塵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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