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尚未完全散盡，李家村族學的窗欞上已映出孩子們伏案的身影。孟淵站在簡陋的講桌前，將一疊裁剪整齊的紙頁依次分發下去。紙頁上是他用端正小楷謄寫的二十道算術題，從簡單的加減到稍顯複雜的乘除，墨跡新幹，散發著淡淡的松煙氣息。
“今日小考，半個時辰。”孟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他目光掃過下方，孩子們或緊張地搓著手指，或好奇地翻看題目，小小的學堂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期待與忐忑的安靜。只有算籌偶爾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幾聲清脆的鳥鳴。
李書文咬著筆桿，眉頭擰成了疙瘩。前面的題目還算順利，可到了“7×8”這一道，他下意識地在草紙上劃拉著，嘴裡唸唸有詞：“七八五十四……七八五十四……”筆尖落下，一個清晰的“54”便出現在了答卷上。他並未察覺不妥，很快又投入下一題的計算中。
與他隔著一個過道的李承志，背脊挺得筆直，神情專注得近乎嚴肅。他每算一題，都會用指尖在算籌上仔細點過一遍，確認無誤後，才用最工整的字跡將答案謄寫到紙上。陽光透過窗格，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專注的模樣，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修煉。
時間在筆尖沙沙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當孟淵宣佈時間到時，孩子們紛紛放下筆，或長舒一口氣，或懊惱地盯著未完成的題目。答卷被一一收了上去。
午後，族學前的空地上，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嬉鬧著。李三娘拿著一疊批改好的卷子走了過來，她今日未穿練功服，一身素淨的棉布衣裙，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溫婉。她將卷子遞給孟淵，目光卻落在孩子們身上。
“承志，”李三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過來。”
李承志小跑著上前，規規矩矩站好。李三娘拿起最上面那張卷子，上面用硃筆打滿了鮮紅的對勾。“二十題，全對。”她將卷子遞過去，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嬉鬧的孩子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瘦小的身影。李承志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雙手接過卷子，緊緊攥著，指尖都有些發白，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李三娘的目光隨即轉向人群裡的李書文：“書文，你也過來。”
李書文有些忐忑地挪步上前。李三娘拿起他的卷子，指著上面兩道被硃筆圈出的錯誤：“‘7×8’是五十六，不是五十四。‘12÷3’得四，你寫了三。粗心了。”她的語氣並不嚴厲，只是陳述事實。
李書文看著自己卷子上那兩道刺眼的紅圈，小臉頓時垮了下來，肩膀也耷拉下去。
“承志，”李三娘再次看向捧著滿卷紅勾、依舊有些手足無措的李承志，“從今日起，你負責幫書文補習算術。把他錯的地方，講明白。”她頓了頓，補充道，“當他的‘小先生’。”
李承志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茫然。當“小先生”？這對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體驗。他看看李三娘，又看看旁邊垂頭喪氣的李書文，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族學旁的樹蔭下，成了臨時的“講習所”。李承志和李書文並排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兩張卷子。李承志指著李書文那道“7×8=54”，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七……七乘八，是五十六。”他拿起幾根算籌，笨拙地分成七組，每組八根，然後一根一根地數給李書文看，“你看，七八五十六，不是五十四。”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講解也磕磕絆絆，但那份認真勁兒卻不容置疑。
李書文起初還有些不服氣，小聲嘟囔：“我記錯了嘛……”但在李承志一遍又一遍，近乎固執地擺弄算籌演示下，他也漸漸安靜下來，盯著那些代表數字的小棍子，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這裡，十二除以三……”李承志又指向另一處錯誤，他拿起三根算籌，放在一堆代表十二的算籌旁，試圖解釋如何平均分配。他講得很慢，有時詞不達意，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細汗，卻始終堅持著，直到李書文似懂非懂地點了頭。
夕陽的餘暉將樹影拉得斜長，給兩個小小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李承志那起初細若蚊蚋的聲音，在反覆的講解中，竟也漸漸平穩清晰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族長李玄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族學門口，他並未驚動樹下的兩個孩子，只是靜靜地看著。孟淵站在他身側一步之後，目光也落在李承志和李書文身上。
李玄看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慣常的沉靜裡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瀾。他轉過身，看向孟淵，聲音平淡無波：“孩子們學得不錯。你教得不錯。”
孟淵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微微垂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袖上，那袖口內側，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摩挲過木匣邊緣的觸感。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識數，算賬，不過是些微末本事。可惜……”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沙啞，“可惜不能佈陣。”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被無邊的寂靜吞沒。
李玄的目光在孟淵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依舊，看不出任何波瀾。他沒有接話，彷彿沒聽見那聲嘆息，也彷彿早已洞悉那嘆息背後所有的沉重與不甘。他只是緩緩地、毫無徵兆地轉過身，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小徑，不疾不徐地離開了。夕陽將他離去的背影拉得很長，漸漸融入村舍的陰影之中。
孟淵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微微低頭的姿勢。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他抬起眼，望向李玄消失的方向，又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樹下那兩個還在認真討論算術題的小小身影上。學堂裡，孩子們收拾東西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充滿了生機。而他袖中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在虛空中，握住了某個早已消散的、關於陣紋的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