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礦工棚屋的薄鐵皮頂,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慌。馬成捏著那封來自中州的信,指節發白。油燈的火苗在潮溼的空氣裡搖曳,把信紙上“母病危,需千年靈芝”幾個字映得忽明忽暗。他妻子娟秀的字跡後面,跟著一行歪扭的添注:“鞋賣了十三塊下品靈石,還差得遠。”墨跡被水漬暈開一小片,不知是雨還是淚。
他猛地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寒意。千年靈芝……那是郡城拍賣行才偶爾出現的東西,把他這條命填進去也湊不夠零頭。酒罈重重頓在破木桌上,震得油燈的火苗劇烈一跳。
第二天上工,礦洞裡的溼悶空氣裹著汗味和塵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馬成掄著礦鎬,每一鎬下去都帶著一股狠勁,火星四濺。監工王五叼著草莖晃過來,踢了踢他腳邊剛刨下的礦石:“馬成,手腳麻利點!這批精鐵礦趕著要!”
一股邪火“騰”地竄上腦門。馬成直起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王五:“趕著要?趕著給你主子舔屁股嗎?”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酒氣。
王五臉色一沉:“你他媽說什麼?”
“我說你這條王閥的狗!”馬成往前一步,幾乎頂到王五鼻尖,“催命似的催,老子是人,不是牲口!”
旁邊一個年輕礦工被這架勢嚇住,手裡的礦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馬成猛地扭頭,像找到了發洩口,一把揪住那礦工的衣領:“廢物!連個鎬都拿不穩,吃屎長大的?”他手臂肌肉賁張,竟將那礦工整個提離了地面。
“馬……馬哥……”年輕礦工嚇得臉都白了。
“閉嘴!”馬成怒吼,另一隻拳頭已經掄起。周圍的礦工噤若寒蟬,沒人敢上前。就在拳頭要落下時,一隻粗糙的大手穩穩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王七。他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平的:“馬成,鬆手。”
馬成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瞪著王七。王七手上加了點力,聲音沉了幾分:“鬆手。打壞了人,你賠得起藥錢?還是想被趕出礦場,連這點嚼穀都沒了?”
最後那句話像根針,刺破了馬成鼓脹的怒氣。他手臂的力道洩了,被揪著的年輕礦工踉蹌著跌坐在地。馬成甩開王七的手,狠狠啐了一口,抓起自己的礦鎬,走到角落,對著巖壁發瘋似的猛砸起來,碎石簌簌落下。
王七看著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驚魂未定的年輕礦工,對王五使了個眼色。王五會意,罵罵咧咧地驅散看熱鬧的礦工:“看什麼看!幹活去!”
礦洞深處,靠近靈脈核心的區域,溫度比外面高了許多。沈嶽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陣基上,面前懸浮著一尊小巧的赤銅丹爐,爐底引來的地火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幽藍色。他閉目凝神,指尖掐訣,一縷極細微的神識探入爐中,感知著藥液的變化。
片刻後,他眉頭微蹙,睜開了眼。丹爐旁,一塊嵌入巖壁的玉圭上,代表靈脈溫度的刻度線,比三天前又下降了微不可察的半格。
“又降了。”沈嶽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礦洞深處顯得格外清晰。他站起身,走到旁邊一個更為複雜的陣盤前。這陣盤由數塊刻滿符文的玉石拼接而成,正是引流地火、調控靈脈熱力的核心陣法。
“虎子。”沈嶽喚了一聲。
守在洞口的李虎立刻大步走進來:“沈老,要動陣基?”
“嗯,西南角那三塊,往震位挪半寸。溫度不穩,煉丹的火候差一絲都不行。”沈嶽指著陣盤一角。
李虎二話不說,走到那幾塊沉重的玉石陣基旁,雙臂肌肉隆起,穩穩發力。陣基摩擦著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移動。調整到位後,陣盤上的符文流轉似乎順暢了一絲。
沈嶽仔細觀察著陣盤和玉圭的變化,點了點頭:“好了。”他頓了頓,看向李虎,“孟淵今天沒過來?”
李虎搖頭:“沒見著。沈老要找他幫忙?”
“不必。”沈嶽立刻擺手,語氣斬釘截鐵,“王閥的人,信不過。這些陣基樞紐,我們自己能搬動的就自己搬,搬不動的,寧可不動,也不能讓他沾手。”
李虎沒多問,只是應道:“明白。”
李家村,族長書房。
燭火將李玄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他剛聽完李七的低聲彙報。
“……馬成今天在礦上差點動手打人,被王七攔下了。看他那樣子,眼都是紅的,酒氣沖天。”李七的聲音很平靜,只陳述事實,“家裡的事,看來是真把他逼到牆角了。不過,他硬挺著,沒跟任何人開口,更沒提借錢的事。”
李玄手裡捻著一枚玉簡,指腹慢慢摩挲著光滑的表面。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躍。“快撐不住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李七的話,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那就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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