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後山深處,銀精礦脈的入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吞噬著礦工們日復一日的辛勞。礦道內,靈燈石散發著幽冷的光,映照著巖壁上星星點點、閃爍著銀灰色澤的礦石。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汗水和礦石特有的金屬腥氣。馬成佝僂著背,手中的鶴嘴鋤機械地鑿擊著巖壁,每一次撞擊都震得他虎口發麻,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混著臉上的灰土,留下道道泥痕。他的動作比往日更顯沉重,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心口壓著一塊比礦石更沉的巨石。
“馬成,收工了!”監工粗啞的嗓音在礦道里迴盪。
馬成應了一聲,默默收拾工具。同僚們三三兩兩結伴離去,談論著晚飯和家中瑣事,只有他落在最後,腳步拖沓。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生怕那裡面映出自己此刻的狼狽和絕望。回到礦工聚居的簡陋棚屋區,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伙房打飯,而是徑直走向最角落那間低矮的屋子。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昏暗的油燈下,他年邁的母親蜷縮在薄薄的草蓆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呼吸微弱而急促,臉頰凹陷,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色。床邊放著一個空了的藥碗,碗底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
“娘……”馬成蹲在床邊,聲音乾澀。他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心猛地一沉。大夫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這是沉痾舊疾,非尋常草藥可醫。需‘續脈丹’固本培元,輔以‘清靈散’化去體內積鬱的陰寒火毒……只是這藥引‘冰心草’和主藥‘百年紫參’,價格不菲……”
馬成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早已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同僚,那些同樣在礦上賣命的漢子們,誰家不是緊巴巴地過日子?能借出的幾塊下品靈石,不過是杯水車薪。看著母親在病痛中煎熬,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
幾天後,一個尋常的黃昏。馬成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家,而是繞到了礦場外圍一處偏僻的山坳。這裡亂石嶙峋,人跡罕至。他緊張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裹,裡面是五十斤他偷偷從礦渣堆裡篩選、積攢下來的上等銀精礦石。
一個穿著不起眼灰布短褂、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那裡。他掂了掂包裹,又捻起一小塊礦石在指尖搓了搓,銀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成色還行。”男人聲音沙啞,“按老規矩,四十下品靈石一斤,五十斤,兩千靈石。”
馬成喉嚨發緊,手心全是汗。兩千靈石!這足夠買下好幾份救命的藥了!可這錢……是偷來的。他想起礦場入口處那塊刻著“竊礦者,廢修為,逐出村”的石碑,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怎麼?嫌少?”男人眯起眼,帶著一絲不耐。
“不……不少。”馬成猛地回過神,聲音發顫。他幾乎是搶一般從男人手中接過那個裝滿靈石的布袋,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手臂一墜。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將那布袋死死揣進懷裡,轉身就逃也似的衝進了暮色籠罩的山林,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懷裡的靈石硌得他胸口生疼,那是他出賣忠誠換來的燙手山芋,也是母親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李家村,族長書房。燈火如豆,將李玄伏案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他面前攤開的,是李七剛剛呈上的一份關於“玄龜甲”防禦符文初步解析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疑點和推測。
“族長。”李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得到允許後,他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面色凝重。
李玄沒有抬頭,指尖劃過卷宗上某個複雜的符文節點:“說。”
“礦場那邊,有異動。”李七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人發現,礦工馬成,近日頻繁接觸一個黑市商人。就在剛才,他偷偷賣出了五十斤上等銀精礦石,獲利兩千下品靈石。”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李玄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落在李七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原因?”李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母親病重,急需昂貴丹藥續命。他借遍了同僚,走投無路。”李七回答得言簡意賅。
李玄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捲宗上,手指在那個複雜的符文節點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知道了。”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不必驚動他。他賣一次,嚐到了甜頭,就會賣第二次。盯著他,也盯著那個商人。他們交易的時間、地點、數量,都記下來。”
李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道:“是,族長。屬下明白。”
李玄揮了揮手,李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書房裡又只剩下李玄一人。他拿起筆,在卷宗旁空白的紙上寫下兩個字:馬成。墨跡未乾,他盯著那名字看了一會兒,眼神幽深。然後,他放下筆,繼續研究那繁複的“玄龜甲”符文,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冷硬的線條。
礦場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馬成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埋頭幹活,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他眼底的疲憊和焦慮被一層更深的麻木掩蓋。懷裡的靈石換成了救命的丹藥,母親的病情暫時穩定下來,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負罪感。每一次下礦,每一次看到那些閃爍著銀光的礦石,他的心都像被針扎一樣。
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監工王大力和趙老栓是礦上的老人,經驗豐富,眼神毒辣。這天交班時,兩人在礦洞口碰頭。
“老趙,你覺不覺得馬成這小子最近有點不對勁?”王大力叼著旱菸杆,眯著眼看著遠處正拖著疲憊步伐走向礦工棚屋的馬成背影。
趙老栓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哼了一聲:“是有點邪門。以前下了工,還能跟人嘮兩句。現在?悶葫蘆一個,見人就躲。臉色也差得很,跟丟了魂似的。”
“不止呢,”王大力壓低聲音,“我前天巡夜,好像瞅見他大半夜的往後山坳那邊溜達。那地方鳥不拉屎的,他去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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