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寶馬車留下的車轍印尚未被新落的薄雪完全覆蓋,李家祠堂內那股因拒絕而生的凝重氣氛也未完全散去。李玄坐在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幾本描繪著中州繁華盛景的圖冊封面,冰涼的觸感讓他紛擾的思緒沉澱下來。根基,穩固根基。這四個字像無形的磐石,壓在他心頭,也壓在李家這艘剛剛啟航、經不起風浪的小舟之上。
就在這時,祠堂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叩響。李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族長,孟淵求見。”
李玄目光微凝,從圖冊上移開:“讓他進來。”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孟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身形瘦削,面容沉靜,與祠堂的肅穆氛圍奇異地融為一體。他穩步走入,在距離李玄案前五步處停下,微微躬身行禮:“族長。”
“孟先生何事?”李玄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對於這位主動投靠、來歷成謎的陣法師,他始終保持著七分觀察,三分戒備。
孟淵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李玄:“族長,我近日觀察礦洞外新開墾的那片靈田,土壤雖經聚靈陣初步滋養,但靈氣駁雜,流轉不暢,靈藥生長速度遠低於預期。長此以往,恐會影響族中丹藥供給。”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細繩仔細捆紮的皮紙,雙手奉上:“我設計了一個小型聚靈陣的改良方案,名為‘九星鎖靈陣’。此陣以九塊陣基為引,勾連地脈,不僅能更高效地匯聚游離靈氣,更能鎖住靈氣不散,同時梳理地氣,使土壤活性大增。若佈設成功,靈藥生長週期至少可縮短三成。”
李玄接過皮卷,解開細繩,緩緩展開。皮捲上墨線勾勒,線條流暢精準,構成一個繁複而極具美感的幾何圖案。九個節點標註清晰,節點之間以細密的符文相連,每一道符文都蘊含著某種引而不發的力量感,結構嚴謹,毫無冗餘。即便是對陣法之道不算精深的李玄,也能一眼看出這圖紙的非凡之處,絕非尋常陣法師能輕易繪就。
“九星鎖靈陣……”李玄低聲重複著陣名,目光在圖紙上反覆巡梭,尤其是那些關鍵節點和符文連線處。圖紙本身無可挑剔,甚至可以說精妙絕倫。但越是精妙,李玄心中的那根弦就繃得越緊。他抬起頭,看向孟淵:“此陣……需要什麼材料?”
孟淵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回答得清晰而迅速:“陣基九塊,需用質地均勻、能承載靈力的青玉石,每塊約巴掌大小,礦上廢料堆裡應能找到合適的邊角料打磨。另需銀精粉一斤,用以繪製核心符文,增強導靈效果。還需上品硃砂三兩,調和靈墨,穩固陣紋。所有材料,庫房或礦上應能湊齊,耗費靈石……約在五百上下,不算昂貴。”
“銀精粉?”李玄的指尖在圖紙上那個標註著核心符文的位置輕輕一點,那裡正是需要大量銀精粉的地方。一斤銀精粉,價值不菲,更因其是煉製法器和某些特殊丹藥的重要輔材,在北坡礦也屬於嚴格管控的物資。馬成的事,如同陰雲般尚未散去。
祠堂內陷入一片沉寂。松油燈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搖曳。李玄的目光從圖紙移到孟淵臉上,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異樣。孟淵坦然回視,眼神清澈,帶著一種屬於匠人的專注和等待評判的平靜。
時間彷彿被拉長。李玄的手指在案几邊緣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在權衡。五百靈石對如今的李家不算大數目,材料也能湊齊。圖紙的精妙也證明孟淵確有真才實學。若能成陣,靈田產量大增,對家族發展助力巨大。沈嶽一人負責煉丹和族內所有陣法維護,早已分身乏術,確實急需幫手。
但……信任呢?這個主動送上門、來歷不明、身懷絕技的陣法師,他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尋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還是另有所圖?這九星鎖靈陣,是助力,還是陷阱?尤其是那核心符文所需的銀精粉,會不會是某種掩飾或試探?
篤篤的敲擊聲停了。李玄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可以。”
孟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微微頷首。
“但,”李玄緊接著道,語氣加重,“陣成之後,我要親自檢查。每一個節點,每一道符文,都要驗看無誤。”
孟淵沒有絲毫猶豫,再次點頭,神情依舊平靜:“理當如此。族長隨時可查。”
“所需材料,稍後你列個詳細單子交給李七,他會安排庫房準備。”李玄將圖紙捲起,遞還給孟淵,“何時可以動工?”
“材料齊備,三日可成。”孟淵接過圖紙,小心收好。
“去吧。”李玄揮了揮手。
孟淵躬身一禮,轉身退出了祠堂,步伐沉穩依舊。
他前腳剛走,祠堂側門便被推開,李虎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寒氣走了進來。他顯然已在門外等候多時,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慮和凝重。他幾步走到李玄案前,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大哥,你真信得過他?這孟淵……底細不明,突然拿出這麼個陣法,還要用銀精粉!一斤!北坡礦那邊剛出事,這……”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礦洞方向,隱約可見礦工們勞作的身影。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信不過。”
李虎一愣:“那你還……”
“但不用他,沈嶽一個人忙得過來嗎?”李玄反問,目光轉回李虎臉上,“煉丹、維護族內陣法、還要指點幾個有天賦的孩子……他已經快累垮了。靈田產量上不去,丹藥供應就要出問題,族人的修煉進度也會被拖累。我們需要這個陣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孟淵離開的方向,那個灰袍身影正穿過村中的小路,走向礦洞靈田的方向。
“讓他佈陣。”李玄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銳利,“我們盯著。盯緊點。從準備材料開始,到他繪製每一道符文,立下每一塊陣基,都派人看著。陣成之後,更要仔細檢查。若他真有異心,總會露出馬腳。若他真心為李家出力……那便是我們急需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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