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已帶上幾分灼意，透過祠堂敞開的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李玄端坐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溫潤的玉牌，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彷彿穿透了層疊的枝葉，落在青溪嶺深處那片被封印的靈脈之上。沈嶽關於上古封印陣的警示言猶在耳，那被掩埋的秘密如同懸頂之劍，讓每一次關乎李家未來的決策都平添了幾分沉重。
郡城，李記藥鋪。
藥香氤氳的鋪面裡，錢多寶那張圓潤富態的臉上堆滿了笑意，眼睛幾乎眯成兩條縫。他熟稔地拍了拍櫃檯，對掌櫃李安道：“安掌櫃，咱們也是老交情了。這次可是天大的好事！中州商會那邊發話了，只要李家點頭，往後供應給你們的‘青陽草’、‘凝露花’，價格能比現在低三成！三成啊！”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晃了晃，聲音裡帶著蠱惑：“這省下來的成本，可都是白花花的靈石！中州商會家大業大，路子廣，拿貨自然便宜。條件嘛，也簡單得很。”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李家日後煉製的‘聚氣丹’、‘回春散’，在中州地界，只准透過我們商會獨家售賣。肥水不流外人田，李家得了實惠，我們商會得了獨家貨源，雙贏！”
李安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心裡卻飛快地盤算。中州商會主動讓利，還點名要獨家代理權，這餡餅來得太大、太急。他不動聲色地給錢多寶續了杯靈茶：“錢管事，這可是筆大買賣，我一個掌櫃做不了主。這樣，您辛苦一趟，隨我去李家村面見族長如何？族長定奪，才是正理。”
錢多寶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容更盛：“應該的，應該的！這麼大的事，自然得李族長拍板。那咱們這就動身？”
馬蹄踏在官道的塵土上，揚起細微的煙塵。李家村祠堂內，氣氛沉凝。錢多寶坐在下首客位，將中州商會的條件又複述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李族長，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中州市場廣闊，遠非青溪郡可比。有商會鋪路，李家的丹藥必能迅速開啟局面，財源滾滾啊！”
李玄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從容。茶湯清亮，映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眸。“錢管事有心了。”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中州市場，確實令人心動。”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剛要綻開，卻聽李玄話鋒一轉：“然則，李家根基尚淺，貿然涉足中州，恐非明智之舉。此事，李家暫不考慮。”
“暫不考慮？”錢多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顯然沒料到會是如此乾脆的拒絕，“李族長，這可是三成的利啊！而且有中州商會保駕護航，您還擔心什麼？”他身體微微前傾，試探著問，“莫非……李家是顧忌王閥？”
李玄眼簾微垂，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沒有回答。祠堂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窗欞，將李玄半邊身影拉長，投在青磚地上，顯得格外沉凝。
錢多寶等了片刻，見李玄毫無反應，臉上的熱情漸漸褪去，換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乾笑兩聲，從袖中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李族長深謀遠慮，是錢某唐突了。這是中州最新的靈藥行情冊，權當一份心意，或許對李家日後經營有所裨益。錢某先行告退，若族長改變主意，隨時可派人到商會尋我。”
他起身，拱了拱手，帶著隨從退出了祠堂。腳步聲遠去，祠堂內只剩下李玄和侍立一旁的李七。
李七上前一步，拿起那本行情冊翻了翻，眉頭緊鎖：“族長，三成的差價，利潤確實驚人。中州市場若能開啟，對李家也是大好事。為何……一口回絕？”他實在不解，李家如今雖在青溪郡站穩腳跟，但想要更進一步，中州這樣的大市場是繞不開的坎。
李玄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落在李七手中的冊子上，眼神銳利如刀。“太便宜了。”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便宜？”李七一愣。
“中州靈藥，比本地便宜三成？”李玄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青溪郡的靈藥，多產自本地靈田和周邊山林，運輸成本不高。中州遠在數千裡之外，靈藥運來，光是傳送陣的費用、沿途損耗、商隊護衛的開銷，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即便中州商會規模龐大，採購價能壓低一些，但加上這些成本，運到青溪郡，價格怎麼可能反而比本地還低三成？”
李七心頭一震，他剛才只被巨大的差價吸引，卻忽略了這最基本的邏輯。
“這不合常理。”李玄的聲音低沉下去，“事出反常必有妖。王閥在中州根基深厚，與中州商會關係盤根錯節。這所謂的‘低價’，恐怕不是讓利，而是試探。”
“試探？”李七眼神一凜。
“嗯。”李玄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北坡礦的方向，那裡還困著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馬成。“王閥一直想摸清我們丹藥的成本底線。他們或許懷疑李家掌握了某種獨特的煉丹秘法，或者……有特殊的廉價原料來源。丟擲這個‘低價’誘餌，就是想看看我們是否會心動。如果我們接受了，就等於告訴他們，我們目前的原料成本高於這個‘低價’，他們便能推算出我們丹藥的利潤空間，甚至可能借此掐斷我們的原料供應。如果我們拒絕……”
李玄轉過身，目光如寒潭：“他們就會更加確信，李家手裡，有他們不知道的底牌。這行情冊，”他指了指李七手中的冊子，“就是他們丟出來的餌，也是他們放出的風聲。收著吧，看看上面哪些藥材的價格‘低’得離譜，或許就能猜到王閥下一步想從哪裡下手了。”
李七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看似簡單的商業談判，背後竟是如此險惡的算計。他收起冊子，沉聲道：“屬下明白了。那馬成那邊……”
“繼續盯著。”李玄重新望向窗外，青溪嶺在暮色中輪廓漸深，山影如墨，“王閥外事堂的人還在礦上，馬成這把刀，懸在王閥自己手裡，比懸在我們手裡更有用。等他被逼到退無可退，懸著的刀真正要落下時，他自然會來找我們。快了。”
祠堂內燭火初燃，將李玄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窗外，暮色四合，籠罩著寧靜的李家村，也籠罩著遠方沉默的山巒和其中深埋的秘密。平靜之下，暗流已悄然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