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秋風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捲過青溪嶺的層林,染黃了漫山遍野的樹葉。李家村中心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窗欞縫隙裡滲入的涼意。李玄剛批閱完族學呈上的、由李承志整理記錄的孟淵本月陣法授課綱要,內容詳實,條理清晰,皆是基礎繪圖與陣法原理,並無逾越之處。他合上卷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卻投向窗外蕭瑟的庭院。孟淵此人,如同這深秋的天氣,看似平靜,內裡卻藏著難以揣度的寒流。沈嶽的評價言猶在耳,技術可靠,心思難測。用,但要牢牢框定在安全的範圍內。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李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臉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躬身稟報:“家主,錢多寶又來了。在偏廳候著。”
“第四次了?”李玄眉梢微挑,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這個從中州來的商人,鍥而不捨地糾纏李家丹藥進入中州市場之事,前三次都被他以風險過高為由婉拒。錢多寶的執著,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是,第四次。”李七點頭,補充道,“不過,看他的神色,與前幾次不同。少了幾分急切,多了些……疲憊和無奈。”
李玄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去看看。”
偏廳裡,錢多寶正揹著手,焦躁地踱著步。他身上的錦袍依舊華貴,但眉宇間難掩風塵僕僕的倦色,眼底帶著熬夜的紅絲,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了青影,顯然這趟奔波耗費了他不少心力。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臉上習慣性地堆起商人特有的圓滑笑容,但這笑容裡,卻摻雜著難以掩飾的苦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李族長!可算等到您了!”錢多寶快步迎上,拱手行禮,聲音帶著刻意的熱情,卻掩不住其中的沙啞。
李玄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對方也坐,目光平靜地審視著他:“錢老闆如此頻繁造訪,看來對我李家丹藥,是勢在必得?”
錢多寶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他坐下,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開口道:“李族長,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前幾次,是在下唐突了,只想著將貴寶號的丹藥一舉推入中州,獨佔鰲頭,卻忽略了其中的兇險和阻力。中州那潭水,太深了。”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貿然將新丹藥大批次送進去,別說開啟銷路,只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要被那些地頭蛇連皮帶骨吞了去,搞不好還要連累貴府。”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玄,眼神里帶著幾分懇切和試探:“在下回去後,思來想去,也請教了幾位在中州有根基的老朋友。他們都說,此事急不得,得另闢蹊徑。所以,在下這次來,是想換個法子合作。”
李玄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有接話,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錢多寶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李族長,您看這樣如何?我們不直接進中州,而是在邊境地帶,找個穩妥的地方,設立一個轉運站。貴府的丹藥,先運到這個轉運站囤積。由在下負責,利用我的人脈和渠道,小批次、多批次地,像螞蟻搬家一樣,悄悄運進中州,分銷給那些信得過的、背景相對乾淨的買家。這樣,目標小,動靜小,風險自然也就降下來了。”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李玄,等待著這位年輕族長的反應。這是他苦思冥想後,能想到的最具可行性的折中方案了。放棄獨佔市場的野心,退而求其次,只求能在巨大的利益中分得一杯羹。
李玄放下茶盞,瓷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李七:“李七,你怎麼看?”
李七上前一步,沉聲道:“稟家主,錢老闆此議,相較於之前強推中州的計劃,風險確然降低不少。邊境地帶勢力相對簡單,便於掌控。轉運站模式,也能有效規避中州本土勢力的直接打壓和盤查。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掃過錢多寶,“關鍵在於轉運站的位置。必須絕對隱蔽、安全,且完全處於我李家可控範圍之內。否則,一旦洩露,此地便可能成為他人覬覦的目標,甚至引來禍端。”
錢多寶連忙點頭:“李管事所言極是!位置一定要選好!在下有幾個備選之地,都是商隊常走的隱秘路線上的落腳點……”
“不必了。”李玄淡淡開口,打斷了錢多寶的話。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轉運站的位置,必須由我李家選定。”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再次凝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滿。選址權被奪,意味著他對這個轉運站的控制力將大大削弱。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爭辯什麼。
李玄的目光如同深潭,平靜地注視著他,彷彿早已洞穿了他內心的掙扎:“錢老闆,你三番五次前來,甚至不惜改變初衷,提出這看似退讓實則仍需我李家承擔不小風險的方案,所圖為何?”
錢多寶被他看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彷彿能穿透人心的視線。
李玄繼續道,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無非是利字當頭。我李家丹藥的利潤,讓你無法割捨。即便風險降低,這轉運站一旦設立,往來運輸、囤積貨物、打通關節,哪一樣不需要耗費巨資?哪一樣不是將風險轉嫁了一部分到我李家頭上?你放棄獨佔,卻仍想分一杯羹,這杯羹的份量,恐怕也不小吧?”
錢多寶的臉色變了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沒想到李玄看得如此透徹,將他那點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他確實是因為巨大的利潤而不願放手,才絞盡腦汁想出這個折中方案。他擦了擦汗,訕訕道:“李族長明察秋毫……在下,在下確實看好貴府丹藥的前景。這風險,我們共同承擔,利潤……自然也是共享。”
“共同承擔?”李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錢老闆,你遠在中州,若真出了事,你大可抽身而退。而我李家根基在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風險,如何能算共同承擔?”
錢多寶啞口無言,背脊的冷汗更多了。
“所以,”李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斬釘截鐵,“轉運站可以設,但地點,必須由我李家定。這是底線。若錢老闆同意,我們便繼續談細節。若不同意……”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書房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炭盆裡木炭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錢多寶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激烈地掙扎著。放棄選址權,意味著他在這樁合作中將處於絕對的被動地位,李家將牢牢掌控轉運站的命脈。但若不答應,這第四次登門恐怕又是無功而返,那誘人的巨大利潤將徹底與他無緣。
時間一點點流逝,錢多寶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最終,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肩膀垮了下來,長長地、頹然地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李族長……思慮周全,在下……佩服。就依李族長所言,地點,由貴府選定。”
他妥協了。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李玄毫不退讓的強勢面前,他選擇了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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