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清晨,寒氣依舊料峭,李家祠堂後院的議事堂內卻暖意融融。一隻碩大的銅炭盆擱在屋子中央,上好的無煙炭燒得正旺,橘紅的火苗舔舐著空氣,驅散了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最後一絲冷意。李玄端坐主位,面前的長條木桌上攤著幾卷賬冊和一張粗略繪製的青溪郡輿圖。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圍坐的眾人:左手邊是李虎,魁梧的身軀裹在厚實的棉袍裡,腰背挺直如松;李七坐在李虎下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刀的皮鞘,眼神沉靜;李三娘挨著李七,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溫婉的眉眼;沈嶽坐在李三娘對面,臉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些,但眉宇間仍帶著大病初癒的倦怠,裹緊了李三娘新縫的棉袍;孟淵坐在沈嶽旁邊,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目光低垂,彷彿在研究自己佈滿老繭的指尖;最末位是李安,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面前攤開著筆墨紙硯,準備記錄。
堂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李玄端起手邊的粗陶茶碗,啜了一口微燙的茶水,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連日操勞帶來的疲憊。他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年關過了。”李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召集諸位,是議一議去年得失,定一定今年行止。”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桌面的輿圖上。“去年,我李家有三件事,算是立住了根基。”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靈路通。從礦脈到丹房再到郡城,這條命脈打通了,靈石丹藥才有了去處。其二,立族令得。官府那邊,算是認了我們李家這塊牌子,名分定了。其三,”他頓了頓,看向沈嶽,“紫英丹成。沈丹師之功,為家族丹藥打開了局面,靈石進項,丹藥佔了七成。”
沈嶽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然,亦有艱難。”李玄話鋒一轉,語氣沉凝下來,“其一,王閥暗樁如影隨形,郡城內外,盯著我們的眼睛從未少過。其二,古嶽那追蹤符,陰魂不散,如芒在背,一日不除,一日難安。其三,也是緊要處,王閥掐斷了我們的轉運線,丹藥靈谷,差點爛在手裡。”
他每說一條,堂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李虎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李七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按在了刀柄上。李三娘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孟淵抬起了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李安則飛快地在紙上記錄著。
“年關前,賬目已清。”李玄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結餘四萬一千七百六十三塊靈石。庫房封存,非滅族之禍,不得輕動。”
李安聞言,立刻在紙上重重記下“庫存不動”四字。
“今年,”李玄的手指點在輿圖上青溪嶺的位置,“轉運必須恢復。但老路不能再走。”他的指尖沿著一條更曲折、更靠近西側群山的虛線劃過,“繞道青溪嶺西側山路,多走十里,避開王閥的眼線。李七,此事你親自安排人手探路,務必隱秘穩妥。”
“是。”李七沉聲應道,眼中精光一閃。
“馬成那邊,”李玄看向李七,“他妻兒既在靠山屯,影堂的人繼續盯著,護其周全。另一半物資記錄,要想法子拿到手。此人,是撬動王閥的一個口子。”
“明白。”李七點頭,“王七那邊已有回話,馬成感激,只求穩妥。”
李玄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沈嶽:“沈丹師身體見好,是家族之幸。但礦洞的活計,不必再沾手。你的手,只碰丹爐。養好身體,開春後,紫英丹的煉製是重中之重。”
沈嶽抬起頭,對上李玄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是,家主。”
“族學那邊,”李玄的目光落在李安身上,“開春後,增設一門野外測繪課程。李安,你與孟老商議,請族中熟悉山林的老人教授。日後子弟行走在外,辨識路徑、繪製草圖,都是保命的本事。”
李安連忙應下:“是,家主。我記下了。”
議事至此,條理分明。炭火依舊溫暖,但堂內卻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孟淵忽然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家主,關於那古嶽的追蹤符……”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陣法師身上。
孟淵佝僂著背,慢吞吞地從懷裡摸出一卷皺巴巴的皮紙,攤開在桌上。皮紙上用炭筆勾勒著複雜的線條和節點,正是李家護族大陣的區域性結構圖。“老朽這些日子,反覆琢磨那符籙的靈力波動軌跡。”他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圖上幾處標記著紅點的位置,“這些節點,靈力流轉時有細微滯澀,恐是那追蹤符能尋隙而入的關鍵。若能在這些節點外圍,加設一層‘亂靈引’,擾亂其靈力感應,或可大大增強屏障的遮蔽之效。”
此言一齣,李七眼中精光更盛,李虎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改良護族大陣,這可是關乎全族安危的大事。
李玄的目光落在孟淵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又仔細看了看皮紙上的標記。他沒有立刻表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堂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炭火的噼啪和李玄指尖的敲擊聲交織在一起。
“孟老有心了。”李玄終於開口,語氣帶著審慎,“此事關係重大。圖紙先留下,容我細看。孟老可將‘亂靈引’的佈置構想,詳細寫出,一併交予我。如何改動,待我斟酌後再定。”
他沒有直接否決,但也沒有立刻同意。孟淵渾濁的眼中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默默收起了皮紙,低聲道:“是,老朽明白。”
議事似乎已近尾聲。李玄的目光掃過眾人,準備總結。然而,就在此時,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的李虎,突然挺直了腰背。他環視一圈,目光如炬,最後落在李玄臉上,聲音低沉卻如金石墜地,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頭:
“今年,李家要走出去。”
這短短七個字,卻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走出去?走出這青溪嶺?走出這小小的李家村?面對王閥的虎視眈眈,古嶽的暗中窺伺,轉運線的艱難恢復……走出去,意味著什麼?
李三娘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李七的瞳孔驟然收縮。沈嶽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孟淵依舊垂著眼,彷彿沒聽見。李安則驚愕地張了張嘴,忘了記錄。
。玄李的上位主了向投地識意下都,目的人有所。燒燃了止停彿彷都火炭連,寂死片一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