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青溪郡,空氣裡還殘留著料峭春寒。一場夜雨剛歇,青石板路溼漉漉地映著天光,街邊酒肆的布幌子沉甸甸地往下墜著水珠。“醉仙樓”二樓臨窗的雅座,李七垂著眼,指腹緩慢摩挲著粗陶酒杯冰涼的邊緣。他坐的位置極刁鑽,半截身子隱在廊柱的陰影裡,目光卻能將樓下大堂的每一個角落盡收眼底。
大堂靠角落的一張方桌旁,影堂的探子老吳正咧著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葉燻黃的牙,給對面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的中年漢子斟酒。“林老哥,嚐嚐這個!掌櫃的私藏,勁兒足!”老吳嗓門洪亮,帶著市井特有的熱絡,“您這風塵僕僕的,打哪兒來啊?”
那被稱為“林老哥”的漢子,正是李七盯了數日的外來者。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副久經風霜的落魄模樣。他端起酒杯,動作卻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沉穩,手腕紋絲不動,渾濁的酒液一滴未灑。“唉,四海為家罷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倦意,“早年傷了根基,修為跌得厲害,如今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築基,走到哪兒算哪兒,尋一處能落腳療傷的地界。”
老吳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築基巔峰那也是高人!來來來,再乾一杯!這青溪郡雖小,靈脈稀薄些,但勝在安穩啊!您這傷……”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怎麼落下的?看著可不輕。”
林天南仰頭灌下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嗆咳了幾聲,眼角泛起一點生理性的水光。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節粗大,手背上有一道陳舊的、幾乎橫貫整個手背的猙獰疤痕。“宗門……”他吐出兩個字,帶著濃重的苦澀和自嘲,“天劍宗……聽過吧?”
老吳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那可是中州響噹噹的大宗門!您老哥竟是天劍宗出來的?”
“曾經是。”林天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眼神有些迷離,像是陷入了不堪的回憶,“宗門內鬥,派系傾軋……我不願捲入,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被構陷,汙我私通外敵……丹田氣海遭了暗算,根基損毀大半。”他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白,“宗門念我往日微功,只廢了修為,逐出門牆……呵,留了條殘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語速越來越快,帶著醉意和積壓多年的憤懣。說到被同門圍堵,丹田被劍氣重創時,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位置,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樓上,李七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向下壓了壓。樓下另一桌扮作行商的影堂成員,立刻會意,端起酒杯搖搖晃晃地起身,裝作不勝酒力,踉蹌著從林天南那桌旁經過。就在身體即將碰撞的瞬間,那“行商”腳下猛地一滑,手中酒杯脫手飛出,直直潑向林天南的面門!
變故陡生!
就在酒液即將沾身的剎那,林天南的身體以一個幾乎違背常理的微小幅度向側面一讓。動作快如電光石火,卻又輕巧得彷彿只是被風吹動的一片落葉。潑灑的酒水擦著他的衣襟飛過,濺溼了地面。他甚至還順手扶了一把“站立不穩”的行商,口中關切道:“兄臺小心。”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喝多了,腳下沒根!”行商連聲道歉,滿臉惶恐。
林天南擺擺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帶著些許醉意的笑容:“無妨,無妨。”
樓上,李七的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就在那電光石火般的閃避瞬間,一股極其隱晦、卻又精純凝練到極致的靈力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林天南身周盪開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那絕非築基修士所能擁有的靈力層次!那瞬間的爆發,雖然被主人刻意壓制到近乎消失,卻瞞不過李七這等常年行走在陰影邊緣、對靈力波動敏感至極的人。
築基巔峰?李七心中冷笑。此人修為,至少是金丹初期!而且絕非剛剛突破的那種虛浮不穩,其靈力之凝練,根基之深厚,絕非尋常散修可比。一個被廢了修為、逐出宗門的人,怎麼可能還保有如此境界?他那套說辭,漏洞百出。
夜色漸濃,醉仙樓裡的喧囂也慢慢沉寂下去。林天南似乎真的醉了,趴在桌上,呼吸沉重。老吳和幾個“酒友”將他半扶半架著,送出了酒肆,安置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裡。
李家村,議事堂的燈火亮至深夜。
李七垂手立在堂下,將今日所見所聞,包括林天南的自述和那關鍵一瞬的靈力波動,事無鉅細地稟報給上首的李玄。
李玄端坐主位,聽完李七的彙報,指節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燭火跳躍,在他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李玄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此人,可信度存疑。”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個蜷縮在小客棧裡的落魄身影。“丹田受損,修為跌落,卻還能保有金丹級別的靈力根基?天劍宗內鬥,不願捲入便遭此重手?逐出師門後,不去尋訪名醫聖地,反倒流落到我們這靈氣稀薄的青溪郡?”他每問一句,語氣都平淡無波,卻讓李七心頭那份疑慮愈發清晰。
“不過,”李玄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若他所言非虛,真與天劍宗結下如此深仇……或許,日後能為我李家所用。”
他停頓片刻,做出了決斷:“眼下,敵友未明,深淺不知。傳令下去,影堂繼續盯緊此人,一應行蹤,每日一報。族中子弟,若無必要,不得主動接觸。先晾著他,看他下一步棋,落在何處。”
李七躬身領命:“是,族長。”
李玄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攤開的地圖,指尖劃過青溪郡蜿蜒的山嶺輪廓,彷彿在無聲地丈量著這方寸之地的安全邊界。燭火搖曳,將他沉思的側影拉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安靜地注視著領地內闖入的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