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起李玄玄色衣袍的下襬,獵獵作響。他站在後山最高處的觀陣臺,腳下是日夜轟鳴的工地。半個月過去,三十六處新鑄的紫紋銅陣基已深深嵌入山體,七十二道流淌著微光的核心陣紋如同活物般在岩層間蜿蜒遊走。孟淵沙啞的喝令聲偶爾被風送上山巔,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座正在甦醒的大陣,正貪婪地吞吐著靈石精純的靈力,將整片後山籠罩在一層肉眼難辨、卻令人心悸的靈壓之中。
“家主。”李七的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玄身後三步處,垂手肅立。他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眼底卻凝著銳利的光。
李玄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青溪郡城鱗次櫛比的屋宇上,那裡是劉正風權柄的中心,也是古嶽目光碟踞之地。“說。”
“有生面孔進了郡城。”李七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山風吹散,“三日前,一個穿灰布短褂、戴斗笠的男人,在城南‘醉仙居’要了最便宜的燒刀子,坐了一下午。他問跑堂的,郡裡哪家丹藥鋪子貨最全,成色最好,尤其是療傷和回氣的丹藥。”
李玄的指尖在冰冷的石欄上輕輕叩了一下。青溪郡並非丹藥大郡,這類問題本身就透著蹊蹺。
“跑堂的照實說了城東‘百草堂’和咱們李家在坊市那間鋪子。那人聽完,只‘嗯’了一聲,又問,除了這兩家,還有沒有別的路子能弄到好丹藥,比如……私下交易的。”李七頓了頓,繼續道,“跑堂的機靈,只說都是正經生意,不清楚這些。那人便不再問,丟下幾枚銅錢走了。”
“之後呢?”
“屬下的人一直跟著。他去了百草堂,沒買藥,只在外頭轉了兩圈。又去了咱們的鋪子,隔著街看了半晌,同樣沒進去。入夜後,他進了城西‘黑水巷’一家專做散修生意的地下酒館。”李七的眉頭微微蹙起,“那地方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也最是危險。我們的人不敢跟太近,只遠遠瞧見他跟幾個常年在郡外廝混的散修拼桌。酒過三巡,不知誰提了一句‘天劍宗’,那人突然把酒碗重重一撴,罵了一句……”
李七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他罵的是——‘天劍宗算什麼東西!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山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李玄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李七臉上。天劍宗,那是雄踞北境、威名赫赫的龐然大物,等閒修士連提及其名號都帶著敬畏。一個在底層酒館買醉的灰衣人,竟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唾罵?
“修為?”李玄只問了兩個字。
“深不可測。”李七回答得斬釘截鐵,“我們的人裡有個擅長‘望氣術’的,隔著三條街,只遠遠瞥了一眼那人離開酒館時的背影,就差點被一股隱而不發的銳金之氣刺傷了靈識。他斷定,此人修為……至少是金丹初期,甚至更高。而且,絕非青溪郡乃至附近幾郡任何已知的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一個陌生的、對丹藥異常關注、且公然敵視天劍宗的金丹修士,悄然潛入了青溪郡。這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李玄心中激起層層波瀾。古嶽的追蹤符還未解決,劉正風在郡守府的動作也越發詭秘,如今又多了這樣一個變數。
“他還在郡城?”李玄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昨日午後出城了,方向是北面的黑風山。我們的人不敢再跟,怕打草驚蛇。”李七答道,“但此人行蹤詭秘,進城出城都未在城門登記,用的也是假路引。屬下已加派人手,留意郡城及周邊所有丹藥交易和修士聚集之地。”
李玄沉默片刻,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郡城在暮色中亮起點點燈火,看似平靜,卻彷彿有無數暗流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裡湧動。一個外來金丹,關注丹藥,敵視天劍宗……是路過?還是別有目的?是針對青溪郡的某個家族,還是……衝著天劍宗在此地的佈局而來?
“知道了。”李玄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無波,“繼續盯著,以收集訊息為主,莫要主動接觸,更不可驚動此人。他若再出現,第一時間報我。”
“是!”李七躬身領命。
“另外,”李玄的目光掃過山下那被陣法靈光隱隱籠罩的後山禁地,“去內庫,找李安支取一份材料。”他報出幾樣東西的名字,“沉星砂二兩,百年雷擊木心一段,無根水三鬥,還有……鎖靈陣的核心陣圖拓本。”
李七心頭猛地一跳。沉星砂、雷擊木心、無根水……這些都是佈置高階禁錮類法陣的珍稀材料!尤其是鎖靈陣,那是專門用來困鎖高階修士靈力運轉的兇陣!家主這是……在未雨綢繆,為可能出現的金丹之敵做準備!
“屬下明白!”李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迅速記下材料名稱,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山巔之上,只剩下李玄一人。夜風更疾,吹得他衣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輪廓。他望著北方黑風山模糊的輪廓,那裡是那神秘金丹消失的方向。後山的陣法轟鳴聲隱隱傳來,那是李家正在鑄就的盾。而此刻,一份鎖靈陣的材料清單,則悄然指向了未來可能需要亮出的矛。
青溪郡的棋局,似乎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投入了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李玄的指尖在石欄上緩緩劃過,留下一道冰冷的觸感。他選擇觀望,但手中的籌碼,已在無聲無息間,悄然增加。夜色如墨,將山巒與郡城一同吞沒,只餘下後山陣法節點上流轉的微光,如同蟄伏巨獸悄然睜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