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夜風仍帶著料峭寒意，李府後山禁地的密室內卻蒸騰著灼人的熱浪。孟淵枯瘦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凝聚的靈光如遊蛇般竄動，在紫銅陣盤上烙下一道道繁複紋路。汗水順著他深陷的顴骨滑落，在佈滿菸灰的石板上洇開深色斑點，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兩簇在灰燼裡復燃的炭火。
“成了！”沙啞的嘶吼衝破喉嚨，孟淵猛地收手。陣盤中央鑲嵌的追蹤符石驟然黯淡，表面流轉的微光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掙扎著閃爍幾下，徹底熄滅。幾乎同時，懸在密室另一端的感應玉符嗡嗡震顫，卻再無法鎖定咫尺之距的符石方位，只徒勞地旋轉著，如同瞎了眼的蜂。
侍立一旁的李虎屏住呼吸，直到那玉符徹底沉寂，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爆出精光：“真……真成了？連古嶽那老匹夫的獨門符印也能破？”
孟淵沒答話，佝僂的背脊卻一寸寸挺直。他伸出顫抖的手，摩挲著陣盤邊緣自己親手刻下的“淵”字銘文，指腹下的凹凸觸感帶著某種滾燙的真實。多少年了？自從被逐出宗門，流落青溪，這雙佈陣的手便只配修補些粗陋的防禦陣腳，在邊角料和殘破陣圖裡消磨殘生。而此刻，掌心殘留的靈力餘溫灼燒著他，提醒他——孟淵，還是那個能讓追蹤符失效的陣師！
“家主到！”門外守衛的低喝打破了密室的寂靜。
李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玄色衣袍幾乎融進昏暗的光線裡，唯有目光如寒星，精準地落在沉寂的感應玉符上。他沒有看狂喜的孟淵，也沒有看激動的李虎，只緩步走到陣盤前，伸出兩指，輕輕搭上那塊失去光澤的追蹤符石。
指尖傳來冰涼死寂的觸感。
“範圍？”李玄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
“二十丈內，符力盡消！”孟淵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又急急補充，“若將符文融入護族大陣節點，以靈力催發，足以覆蓋整座後山禁地！便是古嶽親至，他的追蹤符也休想穿透！”
李玄收回手指，目光終於轉向孟淵。老人枯槁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渾濁的眼球裡卻燃燒著近乎癲狂的光，那是久違的、屬於陣法大師的傲氣與篤定。
“需要什麼？”李玄問。
孟淵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摩挲得發亮的獸皮陣圖，雙手奉上：“需重鑄三十六處陣基，替換七十二道核心陣紋，另以紫紋銅、沉水玉、三陽石……”
他一口氣報出十幾種材料，最後頓了頓，喉結滾動：“預算……約需兩千八百靈石。”
密室陷入短暫的沉寂。李虎眼皮一跳，下意識看向家主。兩千八百靈石！這幾乎是李家小半年的純利！李玄臉上卻無半分異色，只伸手接過陣圖，目光在那些繁複的線條與標註上快速掃過。
“三千。”他合上陣圖，聲音斬釘截鐵，“給你三千靈石。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後山禁地固若金湯。”
孟淵猛地抬頭，枯瘦的身軀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三千靈石！家主竟連價都不還！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任何讚譽都更沉重地砸在他心上。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揖到底，花白的頭顱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
“李虎。”李玄轉向肅立的青年。
“屬下在！”
“你親自挑選人手，要口風最緊、手腳最乾淨的。所需材料，由你持我令牌，直接去內庫支取。陣基埋設，一應聽孟大師排程。”李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此事，列為族中最高機密。若有半分洩露……”他目光掃過李虎，後者只覺得脊背一寒，立刻單膝跪地。
“屬下以性命擔保！”
李玄不再多言，將陣圖交還孟淵，轉身離去。玄色衣袍消失在門外陰影中的瞬間，密室裡緊繃的空氣才驟然鬆弛。李虎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看向仍保持著躬身姿勢的孟淵，發現老人肩頭正難以抑制地微微聳動。
“孟大師？”李虎試探著喚了一聲。
孟淵緩緩直起身，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縱橫的溝壑裡竟閃著水光。他用力抹了把臉，將那捲承載著他畢生心血的陣圖緊緊抱在胸前，如同抱著失而復得的至寶。
“備料！”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明日卯時，老夫要看到第一批紫紋銅！”
……
接下來的日子，李府後山成了絕對的禁地。李虎領著十二名精挑細選、家世清白的族中子弟，如同最沉默的工蟻，在孟淵的指揮下晝夜忙碌。沉重的紫紋銅錠被赤膊的漢子們喊著號子抬上山，在特製的熔爐裡化作滾燙的銅汁；沉水玉需以靈力小心切割，稍有不慎便會崩裂；三陽石粉末更是劇毒，攪拌時需屏息凝神，面覆特製的靈紗。
孟淵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不再佝僂著背，枯瘦的身軀挺得筆直，終日奔走在各個埋設點，沙啞的喝令聲在山坳間迴盪。哪裡地基不穩，哪處符文銜接不夠流暢，哪塊陣基的靈力共鳴稍弱，都逃不過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一個年輕子弟因疲憊手抖，刻錯了一道陣紋，被他劈頭蓋臉罵了足足半炷香，最後那年輕人是紅著眼眶，咬著牙重新鑿刻了三個時辰才過關。
“陣之一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孟淵的咆哮在山風中迴盪，“你們現在偷的懶，將來就是敵人捅進李家心窩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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