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的燭火燃盡最後一滴蠟油時，天光已漫過窗欞。李玄的目光仍膠著在桌案地圖上，指尖懸在青溪嶺蜿蜒的靈路節點，那裡新添了一枚硃砂小點——昨夜影堂標記的古嶽新埋符位置。晨風裹著山間清冽的草木氣穿堂而過，吹散了滿室松煙墨味，也吹皺了地圖邊緣。他正要抬手撫平，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族長！”李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振奮，人未至，聲先到。他幾乎是撞開半掩的門扉，手裡攥著一卷金線滾邊的玉簡，額角微汗，“錢多寶來了！帶著中州小家族聯盟的追加單子，人已到村口！”
李玄指尖一頓，從地圖上抬起眼。錢多寶來得比預想中快。邊境轉運線平穩執行兩月，利潤如溪流匯入乾涸的河床，滋養著李家上下。但這錢胖子此刻親至，絕不只是送單子這麼簡單。
“請到偏廳奉茶。”李玄聲音平穩，不見波瀾。他捲起地圖，起身時順手理了理微皺的衣袍。謹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尤其在嚐到甜頭時。
偏廳裡，上好的雲霧靈茶氤氳著清香。錢多寶一身錦緞，圓潤的臉上堆著笑，見李玄進來，立刻起身拱手，動作間腰間玉佩叮噹作響：“李族長，叨擾叨擾！您這李家村，山清水秀，靈氣養人啊！”他目光掃過廳內簡樸的陳設，掠過牆角那盆半枯的劍蘭，最終落在李玄臉上，笑意更深。
寒暄不過三句，錢多寶便切入正題。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玉符，雙手奉上：“這是聯盟追加的訂貨單，往後每月，破障丹六百枚！定金嘛……”他拖長了調子，另一隻手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獸皮袋，輕輕擱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預付半年！”
獸皮袋口微敞，露出內裡靈石溫潤的稜角，靈氣濃郁得幾乎要溢位來。李安站在李玄身後，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
錢多寶身體前傾，胖乎乎的手指點了點玉符上的符文，壓低了聲音，帶著誘哄：“李族長，這量上去了，咱們這轉運的法子，也得跟著變一變不是？老規矩，每月兩次，車隊來回跑，風險大，效率也低啊！”他搓著手，小眼睛裡精光閃爍，“我的意思，不如把靈路旁那個臨時歇腳的轉運站，擴一擴！就著山勢，建個小倉庫，常駐三五個得力人手，丹藥隨到隨存，車隊一次多運些，豈不省事？聯盟那邊也安心，這定金，就是誠意！”
偏廳裡一時落針可聞。茶香嫋嫋，錢多寶熱切的目光緊盯著李玄。李玄並未立刻去看那袋靈石，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他拿起那枚玉符，神識探入，六百枚破障丹的數量、交付時限、靈石折算明細清晰呈現。數額確實誘人。
“李安。”李玄放下玉符，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安立刻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算盤，手指如飛，噼啪作響。他心算極快，片刻便抬頭，眼中難掩激動：“族長，若按錢掌櫃的法子，省去車隊頻繁往返的損耗和人手，再算上倉庫建成後的長期便利……利潤，至少能翻一倍！”
翻一倍！獸皮袋裡的靈石彷彿瞬間又亮了幾分。
錢多寶臉上的笑意更盛，正要趁熱打鐵，一個冷硬的聲音卻突兀地插了進來。
“風險也翻倍。”李七不知何時已站在偏廳門口，一身灰布短打，氣息收斂如石。他並未進來，只倚著門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錢多寶，最後落在李玄身上，“倉庫是死的，人是活的。常駐人手，就是活靶子。靈路雖在青溪嶺內，但山高林密，古嶽的人神出鬼沒，林天南行蹤不明。一個固定倉庫，就是明晃晃的肥肉，招狼。”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堆起更圓滑的笑：“哎喲，李七兄弟多慮了！倉庫建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誰敢動？再說，聯盟那邊也會派人手協防……”
“錢掌櫃，”李玄終於開口，打斷了錢多寶的話。他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指腹摩挲著粗陶溫潤的杯壁，目光平靜地看向錢多寶，“你的誠意，李家心領了。這追加的單子，我們接。定金，也收下。”
錢多寶眼睛一亮。
“但倉庫，”李玄放下茶盞，杯底與茶几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不擴。人手，不加。”
錢多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急切道：“李族長！這可是翻倍的利潤啊！聯盟那邊……”
“錢掌櫃，”李玄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家根基尚淺，經不起大風浪。翻倍的利潤是好，但若因此引來翻倍的風險，甚至滅頂之災，再多的靈石，也不過是陪葬品。”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在晨風中舒展枝葉的老槐樹，“邊境轉運，貴在一個‘穩’字。每月兩次，照舊。車隊精悍，路線多變，不留固定痕跡。這是李家能活到現在的法子。”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深潭：“活久了，才有機會賺更多的靈石。穩，比快重要。”
錢多寶張了張嘴，看著李玄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瞥了一眼門口李七冷峻的身影，最終，肩膀微微垮了下來。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失望、不解甚至一絲惱怒的複雜神情。他慢吞吞地收起那枚玉符，又拎起那袋沉甸甸的靈石，手指在光滑的獸皮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李族長……”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您……太謹慎了。”
李玄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杯涼透的茶，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錢多寶，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千鈞：
“謹慎，才能活久。”
錢多寶徹底無言。他沉默地拱了拱手，轉身離開偏廳，那身錦緞袍子似乎也失去了光澤，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獸皮袋裡的靈石隨著他的腳步，發出沉悶而單調的碰撞聲，漸行漸遠。
李安看著錢多寶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杯涼茶，欲言又止。李七的身影也悄無聲息地隱入門外的陰影裡。
偏廳內，只剩下李玄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記錄著六百枚破障丹訂單的玉符，指腹緩緩劃過上面微涼的紋路。窗外，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跳動的光點。翻倍的利潤如同誘人的蜜糖，但李玄深知，在這危機四伏的修真界，貪圖一時之快，往往便是萬丈深淵的開始。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深的根基，需要看清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眼睛——古嶽的，林天南的，乃至更多未知的。在那之前，李家這艘剛駛入深水的小船，必須行穩，方能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