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山風裹挾著草木萌發的溼潤氣息,拂過青溪嶺崎嶇的山道。李虎勒住韁繩,胯下的青鬃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股白氣。他抬手示意,身後由三輛蒙著厚實油布、刻有簡單防護符文的騾車組成的車隊緩緩停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戛然而止,只餘下山林深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虎哥,前面就是鷹嘴崖了,過了這段最險的,後面就好走。”一個精瘦的漢子策馬靠近,低聲稟報。他是李虎的副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兩側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灌木叢。這條路他們每月走兩次,早已爛熟於心,但每一次都如同第一次般警惕。
李虎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目光鷹隼般掃過前方狹窄的隘口。就在這時,左側的灌木叢一陣窸窣晃動,一個人影撥開枝葉,踉蹌著走了出來。
來人是個中年男子,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揹著一個半舊的竹簍,裡面胡亂塞著幾株常見的止血草和紫蘇葉。他臉上沾著些泥灰,額角有汗,氣息微喘,一副在山裡鑽了許久、疲憊不堪的採藥人模樣。他抬眼看到車隊,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疲憊的欣喜。
“各位……各位大哥,”他聲音帶著點沙啞,腳步虛浮地走近幾步,隔著一段距離停下,拱手作揖,“小老兒在山裡採藥迷了路,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尋到這條道。敢問……這是往青溪郡城去的路嗎?”
李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動聲色地打量。那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確實像是常年勞作的。氣息也微弱,似乎只有煉氣三四層的樣子,混雜著泥土和草藥的味道。但李虎的心底卻繃緊了一根弦。影堂最新的訊息在他腦中閃過——那個自稱林天南、修為存疑的外來者,就在青溪嶺附近活動。
“是往郡城的路。”李虎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老丈順著這條路一直走,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就能看到官道了。”
“哎,多謝大哥指點!”採藥人臉上堆起感激的笑,隨即又露出為難的神色,“只是……小老兒腿腳實在不利索,這山路又險,不知……不知能否叨擾各位大哥,容我跟著車隊走一段?也好有個照應,免得再走岔了道。”他說話間,眼神不經意地掃過車隊騾車上蓋得嚴嚴實實的油布。
李虎身後的護衛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兵器上。李虎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搖頭:“老丈,我們車隊有規矩,不便攜帶外人同行。你順著大路走,天黑前定能到官道,那裡人多,更安全。”
“這……”採藥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被如此乾脆地拒絕。他搓了搓粗糙的手,還想再說什麼。
李虎已經調轉馬頭,沉聲下令:“出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車隊重新動了起來,車輪滾動,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採藥人站在原地,看著車隊緩緩透過狹窄的鷹嘴崖。他臉上的卑微和懇求慢慢褪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目光追隨著車隊,尤其在中間那輛騾車上停留了片刻。直到車隊消失在隘口的拐彎處,他才慢悠悠地背起藥簍,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百丈左右的距離,身影在山林的陰影裡若隱若現。
李虎端坐馬上,脊背挺直如松。他沒有回頭,但副手壓低的聲音已經傳來:“虎哥,那人……跟上來了。”
“嗯。”李虎從鼻腔裡應了一聲,眼神銳利地掃過前方道路兩側可能藏身的地方,“保持速度,按原定路線走。通知後面的兄弟,眼睛都放亮點。”
他沒有絲毫慌亂。族長早就交代過,若遇試探,不動聲色,保持距離。這尾隨而來的“採藥人”,無論是真迷路還是假試探,李家都只當他是山間一縷無關緊要的風。
夕陽的餘暉將山巒染上一層金邊時,車隊平安抵達李家村外圍的哨卡。李虎勒住馬,看著村口熟悉的瞭望塔和影綽綽的巡邏人影,緊繃了一路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蜿蜒的山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暮色漸沉。
“你們先帶車隊進村交割。”李虎對副手吩咐道,自己則一夾馬腹,朝著村中心議事堂的方向疾馳而去。
議事堂內,燈火初上。李玄正對著桌上一張新繪製的青溪嶺地形圖沉思,指尖劃過幾處被硃砂重點標記的區域——那是影堂最新發現的古嶽埋符點。李虎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族長!”
李玄抬眼,示意他起身:“回來了?路上可還順利?”
“貨物無損,人員平安。”李虎言簡意賅,隨即話鋒一轉,“但在鷹嘴崖附近,遇到一個形跡可疑的採藥人。”他將那人的樣貌、言語、以及被拒後仍執意尾隨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屬下觀其氣息微弱,偽裝也似模似樣,但那雙眼睛……不像尋常山民。”
李玄靜靜聽著,手指在桌案邊緣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不出絲毫波瀾。等李虎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他在試探李家。”
李虎點頭:“屬下也如此認為。他特意提到想跟車隊走,目光多次掃過貨物。”
“不要理他。”李玄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保持距離,做好我們自己的事。他若只是遠遠跟著,便由他去。讓影堂的人盯緊他下一步動向,看他究竟想做什麼,又和誰接觸。”
“是!”李虎應道。
這時,一直侍立在陰影裡的李七向前半步,聲音低沉:“族長,此人自稱林天南,曾是天劍宗弟子,丹田受損。若他所言傷勢非虛,李家丹藥或許正是他所求之物。他這般試探,或許是想尋個由頭,或者摸清門路,最終目的還是求藥?”
李玄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搖曳的燭火上,沉默了片刻。堂內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良久,他才淡淡開口,目光重新變得幽深:
“等他開口。”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不主動,不迎合,以不變應萬變。李家這潭水,深得很。想要取水,就得自己放下桶來。至於桶裡裝的是解渴的甘泉,還是致命的毒藥,就得看放桶的人,究竟是何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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