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夜,沒有月亮。濃雲低垂,壓得李家村外的靈田透不過氣。古嶽蹲在田埂邊的陰影裡,指尖捻著一張暗黃色的符紙,符紙邊緣的硃砂紋路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血光。他耳畔還回響著白日里感應符又一次失效的嗡鳴——這已經是本月第七次了。符籙明明埋進了李家礦脈的節點,卻總像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
“高人……李家背後果然有高人。”古嶽的指節捏得發白,符紙在他掌心蜷縮變形。他本意是借感應符摸清李家礦脈的虛實,探探那傳聞中“天降祥瑞”的底細。可如今,符籙屢屢失效,如同抽在他臉上的耳光。一股邪火在胸腔裡燒灼,燒掉了最後一點耐心。既然試探不成,那就直接點火,看李家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他選定的是李家外圍一片長勢正旺的玉髓草田。這種靈草嬌貴,最忌火氣。他手中這枚“地火引”爆裂符,威力不大,但足以引燃半畝靈草,燒出一片焦黑。他要看李家如何應對,更要看那個藏在暗處的高人,會不會因此露出馬腳。
古嶽的動作極快,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夜梟。他選了一處靠近水源、草葉最為豐茂的地方,指尖灌注靈力,在鬆軟的泥土裡飛快地挖出一個小坑。符紙被小心地放入坑底,再覆上薄土,最後掐訣引動一絲微不可查的火靈氣息附著其上作為引信。做完這一切,他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屏息凝神,只等那一聲預想中的爆鳴和沖天火光。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田埂邊只有夏蟲的低鳴和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預想中的爆炸並未發生。
就在古嶽埋下符籙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距離他藏身處百丈開外的一棵老槐樹後,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浮現。李七手下最擅長潛蹤匿跡的探子“夜梟”,無聲地注視著古嶽的一舉一動。從古嶽鬼祟靠近靈田,到他蹲下、挖坑、埋符、退走,每一個動作都清晰地落入“夜梟”眼中。
待古嶽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夜梟”才如狸貓般輕巧地滑到埋符處。他指尖凝聚一縷精純的土行靈力,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層薄土,動作輕柔得沒有驚動任何一粒浮塵。暗黃色的符紙暴露在空氣中,上面流轉的暴烈火氣讓“夜梟”眼神一凜。他取出一枚特製的玉盒,將符紙連同其上的靈力印記完整地封存進去,又在原地埋入一塊毫無異常的普通山石,抹去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夜梟”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他並未走遠,而是帶著玉盒潛行至數里外一處早已廢棄的亂石灘。這裡遠離人煙,也無靈植。他選了一塊巨大的孤石,將玉盒置於其下,自己則退到安全距離外,屈指一彈,一道細微的靈力精準地擊中了玉盒的封印節點。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亂石灘炸開,火光騰起數丈,碎石飛濺,煙塵瀰漫。火焰只持續了短短幾息便迅速熄滅,只在巨石底部留下一個焦黑的淺坑和些許灼燒的痕跡。威力正如古嶽所料,足以毀掉半畝靈田,但在此處,不過是驚起幾隻夜鳥,很快便重歸死寂。
天剛矇矇亮,李七便帶著玉盒的殘片和“夜梟”的詳細報告站在了李玄的書房裡。空氣中還殘留著爆裂符特有的硫磺與焦糊氣味。
“古嶽昨夜子時三刻,於西三號玉髓草田埋下此符。‘夜梟’及時轉移,在亂石灘引爆,未造成任何損失。”李七的聲音平板無波,將一塊邊緣焦黑的玉盒碎片放在書案上,“符籙為‘地火引’,威力可控,目標明確,意在毀田試探。”
李玄拿起那片焦黑的碎片,指腹摩挲過上面殘留的、屬於古嶽的微弱靈力印記。他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卻沉靜如淵。
“狗急跳牆了。”李玄放下碎片,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感應符屢屢失效,他坐不住了,想用這種下作手段逼我們反應。”
他抬眼看向李七:“告訴下面的人,不要反擊,更不要打草驚蛇。從今天起,靈田、礦洞、轉運站,所有要害之地,巡邏人手加倍,暗哨增派三成。重點盯住古嶽和他手下那幾個親信的一舉一動。他既然敢埋第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要每一次他埋符的證據,時間、地點、符籙種類,越詳細越好。下次,讓他埋下去,等他離開後,再像這次一樣,原封不動地‘挖’出來。”
李七躬身:“明白。證據鏈會做完整。”
“還有,”李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透過郡守府那條線,把這事‘不經意’地透給劉正風。看看這位郡守大人,是什麼反應。”
訊息很快便透過郡守府內一位負責採買的管事,“無意間”傳到了劉正風耳中。午後,郡守府書房內,檀香嫋嫋。劉正風聽完心腹管事的低聲稟報,執筆批閱公文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流暢地書寫下去,頭也沒抬。
“知道了。”他聲音溫和,聽不出絲毫波瀾,“古供奉近來是有些心浮氣躁了。你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
管事躬身退下。書房門關上後,劉正風才擱下筆,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他望著窗外庭院裡盛開的幾株靈花,眼神幽深,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傍晚時分,李七再次出現在李玄面前,將劉正風的反應一字不落地複述。
“呵,”李玄聽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不必再提’?好一個不必再提。他這是明擺著告訴古嶽,儘管放手去做,捅破了天,也有他郡守府兜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暮色中逐漸亮起燈火的家家戶戶,聲音低沉而清晰:“劉正風在縱容古嶽試探我們。他想看看,李家這潭水,到底有多深,能經得起多大的風浪。也好,那就讓他看。告訴影堂,證據繼續收集,盯緊古嶽,更要盯緊郡守府。他們想看,我們就給他們看一場……風平浪靜的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