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青溪嶺，草木蔥蘢，山花爛漫。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在林間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清新氣息。孟淵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眼前一群嘰嘰喳喳、興奮雀躍的李家子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都安靜！”孟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孩子耳中，喧鬧聲立刻平息下來。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卻充滿朝氣的臉龐，沉聲道：“今日春課，進山採藥，辨識方向，繪製地形。規矩都記牢了：不得擅自離隊，不得深入險地，發現異常立刻示警。李三娘，”他看向一旁肅立的婦人，“你負責照看年紀小的幾個。”
“是，孟先生。”李三娘應道，她身邊圍著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隊伍裡，李承志揹著一個特製的竹簍，裡面除了採藥工具，還有他視若珍寶的炭筆和厚厚一疊堅韌的皮紙。他個子長高了些，眼神也比以往更加專注，正仔細檢查著簍裡的東西，確保沒有遺漏。
“出發！”孟淵一聲令下，隊伍在幾名成年護衛的簇擁下，沿著熟悉的路徑向青溪嶺深處進發。林天南走在隊伍中段，步伐沉穩，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林木和地面。陳七則綴在隊尾，保持著警戒的姿態，耳朵微微聳動，捕捉著山林間的一切細微聲響。
陽光漸漸熾熱起來，隊伍在一片相對開闊、草藥繁茂的山坡停下。孩子們在孟淵的指點下，興奮地辨識著車前草、金銀花、夏枯草等常見藥草，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小藥鋤連根挖起，放入各自的揹簍。李承志沒有立刻加入採藥的行列，他選了一塊視野開闊的大石，攤開皮紙，用炭筆飛快地勾勒起來。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的山巒輪廓、近處的溪流走向、甚至一些顯著的大樹和巨石，都逐漸清晰地呈現在紙上。
孟淵踱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承志，你的圖愈發精細了。”
李承志抬起頭，靦腆地笑了笑，指著圖紙一角：“先生，您看這裡，上次我們發現的廢棄礦洞入口，我也標出來了。”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旁邊，清晰地標註著“舊礦道”三個小字。
孟淵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記住位置，將來或許有用。”他沒有多說，但李承志卻敏銳地感覺到先生話裡似乎另有所指。
另一邊，林天南將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召集到一處林間空地。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腐葉和松針。
“辨識蹤跡，是山林行走的保命本事。”林天南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看腳印，不僅要看大小深淺，更要看其新舊、方向、步幅。聞氣味，野獸、生人、甚至某些毒物，都有其獨特的氣息，混雜在草木泥土之中，需得用心分辨。”他蹲下身，指著地面一處幾乎難以察覺的輕微凹陷，“看這裡，像什麼？”
孩子們圍攏過來，仔細辨認，有人遲疑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踩過？”
“不錯。”林天南點頭，“力道很輕，痕跡很新，不超過兩天。再看旁邊這片草葉，”他捻起一片邊緣微微卷曲、葉脈有些發暗的草葉，“邊緣微卷，葉脈受損，說明曾被重物短暫壓迫，且時間不久。綜合來看，應是體型不大的活物，比如野兔或山雞，兩日內從此經過。”
孩子們聽得入神，紛紛學著蹲下觀察。
這時，走在隊伍邊緣負責警戒的陳七，目光掃過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時，腳步忽然一頓。他蹲下身，小心地撥開幾片寬大的蕨葉。只見一株莖稈纖細、頂端開著淡紫色小花的藥草，從根部被整齊地踩斷了，斷口處還滲出新鮮的汁液。
陳七眉頭微皺，伸出手指，仔細丈量了一下斷口處泥土上留下的半個模糊印記的寬度，又湊近聞了聞斷口處散發出的淡淡草木氣息和泥土味。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林天南身邊，低聲道：“林老，您看這個。”
林天南走過來，只看了一眼那株被踩斷的藥草和泥土上淺淺的印痕，眼神便凝重起來。他蹲下，指尖拂過斷口，又仔細看了看那半個腳印的形狀和深度。
“不是野獸。”林天南的聲音帶著肯定，“印痕前深後淺，著力點在腳掌前部，這是人行走時留下的痕跡。步幅不小，此人腳力不弱。斷口新鮮，汁液未乾，時間……不超過一日。”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向四周幽深的林木，補充道：“而且，此人行走時似乎刻意放輕了腳步，若非踩斷了這株顯眼的草藥，痕跡幾乎難以察覺。”
陳七心頭一凜：“難道是……”他想到了礦洞那邊發現的魔蹤和王閥可能的窺探。
林天南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聲張，以免驚擾孩子們。“提高警惕便是。”他低聲對陳七道，隨即轉向圍觀的孩子們，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讚許，“陳七觀察入微，判斷準確。這份警覺和細心，正是山林生存所需的天賦。”
陳七被林天南當眾誇獎，黝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赧然。
日頭漸漸西斜，孩子們的小揹簍裡裝滿了各種草藥，歡聲笑語在林間迴盪。孟淵抬頭看了看天色，下令整隊回村。
回到李家村時，夕陽的餘暉將村口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李三娘安頓好幾個年幼的孩子後，立刻前往李玄處理事務的書房。
“玄爺，”李三娘恭敬地稟報，“今日春課一切順利。孩子們採了不少草藥，辨識方向、繪製地形也都有長進。承志那孩子畫的地圖，連廢棄礦洞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她頓了頓，將林天南教導辨識蹤跡以及陳七發現異常腳印的事情也詳細說了一遍。
李玄放下手中的卷宗，聽完彙報，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他走到窗邊，望著村中嫋嫋升起的炊煙和遠處暮色中的青溪嶺輪廓。
“讓孩子們多學些實用技能，很好。”李玄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書本上的道理要懂，這山林裡的本事更要會。將來李家紮根於此，守護家園，光靠蠻力不行，靠的就是這份眼力、這份心細、這份對腳下這片土地的熟悉。他們，是李家的未來。”
李三娘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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