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孟淵在他身邊蹲下來。
“先生,我畫不直。”李書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沮喪,“我怎麼畫都畫不直,線總是歪的。”
孟淵沒有笑,也沒有嘆氣。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李書文握著炭筆的手,帶著他在紙上慢慢地畫了一條線。“不要急,手放鬆一點,筆不要握得太緊。你越是想把它畫直,它就越是歪。呼吸放平,心靜下來,手自然就穩了。”
李書文照著做了,果然畫出來的線比剛才直了一些。他抬起頭看了孟淵一眼,眼睛裡亮了一下。
“多練就好了。”孟淵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人一開始就能畫得很好。你背書背得好,那是因為你花了很多時間去背。畫畫也是一樣的道理,花的時間夠了,自然就畫得好了。”
李書文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認真地一筆一筆地畫起來。雖然他畫的線還是不夠直,但比起剛才已經進步了不少。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朝門口望去。只見李三娘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隻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
“先生,我給孩子們煮了些綠豆湯,夏末秋初的,喝點解解暑氣。”李三娘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
孟淵連忙迎上去接過托盤:“三娘費心了。”
李三娘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孩子們。她的視線在李承志的畫板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但沒有說什麼。當她看到李書文面前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紙時,她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她走到李書文身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紙。紙上雖然線條凌亂,但還是能看出來,這孩子盡力了——每一條線都畫得很用力,紙張甚至被炭筆劃出了淺淺的凹痕。
李三娘沒有說“畫得不錯”之類的假話安慰他,也沒有批評他畫得不好。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李書文的腦袋,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別急,慢慢畫。畫錯了再改,總比沒畫要好。”
李書文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沒有哭。他使勁點了點頭,然後重新低下頭,拿起炭筆,繼續一筆一筆地畫起來。
李三娘沒有再打擾他,轉身走到孟淵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族學裡的紙墨快用完了,她已經讓人去郡城採購,過幾天就能送到。孟淵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李三娘走後,課堂重新恢復了秩序。孩子們喝完綠豆湯,繼續埋頭畫圖。孟淵站在黑板前,又開始講解比例尺的換算方法——如果實際距離是一里,要在紙上畫出來,應該用多大的比例?如果圖紙只有這麼大,又要怎麼調整?
這些問題對於年齡小的孩子來說還有些難懂,但年齡大一些的幾個孩子已經能夠跟上思路了。李承志甚至在孟淵講完之後,主動提出了一個問題:“先生,如果我想畫一張從李家村到郡城的路線圖,我應該用多大的比例尺?”
孟淵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這個問題問得好。從李家村到郡城,大約有四十里路。如果你想把整條路線畫在一張紙上,比例尺就不能太大,否則紙不夠用。一般來說,長途路線圖的比例尺會比區域性地形圖小得多,可能一寸代表一里甚至兩裡。這樣的話,細節就會丟失很多,只能畫出主要的道路和地標。”
他頓了頓,又說:“但如果你想畫的是某一段路的詳細地形,比如哪裡有橋、哪裡有陡坡、哪裡有水源,那就需要用更大的比例尺,把每一處細節都標註清楚。這兩種圖各有各的用途,關鍵看你需要用它來做什麼。”
李承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頭在自己的紙上寫了一行備註。
孟淵看著這群孩子,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他教了他們兩年,眼看著他們從一群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懵懂孩童,變成了能夠討論比例尺和地形圖的少年。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將來可能不會成為測繪師或者領兵打仗的將軍,但至少,他們學會了一種觀察世界的方法——不是憑感覺,而是憑尺度。
下課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孩子們收拾好自己的畫板和炭筆,三三兩兩地散去。李承志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他那張畫好的圖,邊走邊給旁邊的幾個小夥伴講解他標註的那些符號是什麼意思。
李書文走在最後面,手裡緊緊攥著他那張畫滿了歪歪扭扭線條的紙。雖然畫得不好,但他沒有扔掉,而是小心地摺好,揣進了懷裡。
孟淵站在棗樹下,目送著孩子們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他彎腰端起桌上還剩的半碗綠豆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但甜味還在。
他把碗放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棗樹。樹葉間已經掛滿了青色的果子,要到秋天才會成熟。到時候,又可以帶著孩子們打棗吃了——這是每年秋天的固定節目,孩子們最高興的就是這一天。
孟淵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屋裡,準備下午的課。
他要在下午教孩子們如何用羅盤辨別方向。這門課,比畫圖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