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暑氣未消,但早晚的風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李家村的族學就在這個時候開了學。
說是族學,其實就是村子東頭一座三間的瓦房,外加一個小院子。房子是多年前李家族人合力蓋起來的,青磚黛瓦,算不上氣派,但勝在結實。屋簷下的椽子上還留著當年上樑時貼的紅紙殘片,顏色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粉色,依稀可見“書香繼世”四個字。
院子不大,正中種著一棵棗樹,樹幹有碗口粗,樹冠撐開一大片綠蔭。樹下襬著幾張簡陋的木桌和條凳,是夏天上課時用的——天氣太熱的時候,屋子裡待不住,孟淵就把課堂搬到院子裡來。
此刻正是早晨,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十幾個孩子坐在樹下的條凳上,面前各擺著一塊打磨過的木板——那是他們的臨時畫板,上面夾著粗糙的草紙。年齡大些的孩子坐在前排,小些的坐在後排,最小的幾個連凳子都夠不著地面,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盪。
孟淵站在棗樹底下,手裡拿著一卷紙,是他在夏休期間繪製的一張簡易地形圖。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清瘦,面容溫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細瘦但有力的手臂。他來李家村教書已經兩年多了,最初是李玄從外面請來的,說是要給族裡的孩子們開開眼界,學些有用的本事。兩年下來,村裡的家長們漸漸認可了這個外鄉先生——他雖然話不多,但教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像有些私塾先生只會讓學生搖頭晃腦地背《千字文》。
“夏休之前,我讓你們回去之後留心觀察村裡的路、房屋和水渠的分佈,有誰還記得?”孟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孩子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低下了頭。
孟淵也不惱,笑了笑說:“不記得也不要緊,我們今天從頭來。今天要學的內容是——地形圖的繪製規範。”
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粉筆劃過粗糙的木板表面,發出吱呀的聲響。
“什麼叫地形圖?就是把一個地方的山、水、路、房屋,按照一定的比例縮小,畫在紙上。這樣你不需要親自去那個地方,只看這張圖,就能知道那裡的地形是什麼樣的。”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但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孟淵從桌上拿起一卷麻繩,又拿起幾根削好的木棍,對孩子們招了招手:“走,我們去量一量村口那兩棵柳樹的距離。”
孩子們頓時興奮起來,呼啦啦地從凳子上跳下來,跟著孟淵湧出了院門。
村口的兩棵柳樹是李家村的標誌之一。據說是一百多年前李家的先祖親手栽下的,如今已經長成了合抱粗的大樹,樹幹上佈滿裂紋,枝條垂下來拂過地面,像是兩位駝背的老人守護著村口。
孟淵把麻繩的一端交給年齡最大的李承志,讓他拉著繩子走到左邊那棵柳樹下,自己則拉著另一端走到右邊那棵柳樹下。繩子繃直之後,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道線,標記出繩子的長度。
“好了,現在我們量出來了,兩棵柳樹之間的距離是……”他看了一眼麻繩上的刻度標記,“大約是十二步。李承志,你來記一下。”
李承志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炭筆,在一塊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十二步”三個字。他今年十三歲,是族學裡年齡最大的學生,也是最聰明的一個,無論學什麼都比別人快一步。他的字寫得端正,筆畫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下過功夫的。
“好,現在我們要把這段距離畫到紙上。”孟淵回到院子裡,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直線,“假設我們用一寸來表示一步,那麼十二步的距離,在紙上就應該畫多長?”
“十二寸!”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對了。”孟淵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是比例尺。有了比例尺,你就可以把真實世界裡的山川河流,縮小到一張紙上。比例尺越大,圖畫得越詳細;比例尺越小,能畫的範圍就越廣,但細節就會丟失。”
他讓孩子們各自回到座位上,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張草紙,讓他們試著把剛才測量的柳樹距離畫下來。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沙沙的聲響,那是炭筆摩擦紙面的聲音。
孟淵揹著手在座位間來回走動,不時俯下身來看一眼某個孩子的畫,指點幾句。走到李承志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李承志的畫已經完成了大半,不但準確地畫出了兩棵柳樹的位置和間距,還在旁邊標註了方向和參照物——村道的走向、祠堂的屋頂、水塘的輪廓,都畫得清清楚楚,佈局合理,線條流暢。
孟淵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出聲誇獎,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後排的時候,他看到李書文正對著面前那張幾乎空白的紙發愁。
李書文今年九歲,是族裡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戶的兒子。這孩子讀書很用功,背書也比別人快,但唯獨畫畫這件事,他怎麼也做不好。他手裡的炭筆捏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可紙上只有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怎麼看都不像柳樹,倒像是被風吹亂的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