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這些,他又在每一項後面加了一個備註,註明當前的供應商名稱和最近一次的進貨價格。然後他放下筆,把這張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它摺好,壓在鎮紙下面。
做完這一切,李安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八月的郡城街道上人來人往,賣瓜果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幾個孩子追逐著一隻流浪狗跑過巷口,茶館裡傳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平靜、安穩、日復一日。
但李安的心裡並不平靜。
他知道,靈藥這個東西,不是有錢就能隨時買到的。好的靈參需要三到五年的生長期,靈芝更是可遇不可求,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到。供應商周家做了十幾年,一直穩定供貨,現在突然開始減量,背後一定有原因。也許是他們那邊的貨源出了問題,也許是有人在大量收購導致市場緊缺,也許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的原因。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能坐等。
李安回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名帖。名帖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抬頭寫著一個名字——“劉三爺”。
劉三爺是郡城裡一個頗有名氣的中間商,專門做山貨和藥材的掮客。這個人路子很廣,認識不少深山裡的採藥人和獵戶,有時候能搞到一些市面上很難見到的貨。但他的要價也不便宜,而且脾氣古怪,不是什麼人都肯接的。李安和他打過幾次交道,談不上交情深厚,但至少說得上話。
李安把名帖揣進懷裡,鎖好鋪子的門,沿著巷子往城西走去。
劉三爺的鋪子開在城西的一條老街上,位置比李安的鋪子偏一些,但門臉很大,門口堆著成捆的獸皮和幹蘑菇,一股濃烈的山野氣息撲面而來。李安到的時候,劉三爺正坐在櫃檯後面剔牙,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碟花生米,日子過得頗為愜意。
看到李安進來,劉三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神態。他慢悠悠地放下牙籤,招呼道:“喲,李掌櫃,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好久不見啊。”
李安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直接把話說開了:“三爺,我想跟你打聽個事。最近市面上靈參和靈芝的貨源緊不緊?”
劉三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著眼睛想了想,然後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說:“緊。不瞞你說,最近幾個月,靈參和靈芝的貨確實比往年少了。我聽幾個山裡的老朋友說,今年春天的雨水太多,好些靈參苗爛在了地裡,收成不好。再加上入夏之後又旱了一陣,靈芝長得也不好。反正今年不是個好年景。”
李安點了點頭,這個說法和他自己的判斷基本吻合。但他沒有就此罷休,而是進一步問道:“那三爺這邊,有沒有辦法從別的渠道幫我補一批貨?不需要太多,靈參來個二三十斤,靈芝十來斤就行。”
劉三爺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吟了一會兒。他伸手從碟子裡拈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可以問問,但不一定快。”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知道的,這種好東西不是街上的白菜,說有多少就有多少。我得一個一個地去問那些老主顧,看他們手裡有沒有存貨。就算有,人家願不願意出手也是個問題。畢竟這東西放得住,有些人寧可囤著也不賣。”
李安理解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三爺費心幫我問問就行,有訊息了派人給我捎個話。價錢方面好商量,只要貨好,我不會讓三爺為難。”
劉三爺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李安的肩膀,說道:“李掌櫃爽快。你放心,我會幫你留意的。有訊息了第一時間通知你。”
李安道了謝,起身告辭。走出劉三爺的鋪子時,外面的陽光依然刺眼,但他心裡的陰霾卻沒有散去。劉三爺雖然答應了幫忙問,但那個“不一定快”的說法,讓他心裡沒什麼底。
他沿著老街往回走,路過幾家藥鋪時,特意放慢了腳步,裝作不經意地往人家的門臉裡瞟了幾眼。幾家鋪子的生意都不錯,櫃檯上擺著成包的藥材,夥計們忙忙碌碌地稱藥打包,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但李安知道,表面上的繁榮不代表一切。如果靈藥的供應真的出了問題,最先感受到壓力的不會是那些大鋪子,而是像他這樣的小本經營。
回到鋪子裡,李安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把那疊賬冊又翻了出來。
他重新核對了近半年的每一筆進貨記錄,確認自己沒有算錯。然後他把兩張最重要的賬頁——一張是進貨記錄,一張是庫存清單——從賬冊中抽出來,疊放在一起,摺頁處對齊,收進了櫃子最底層的抽屜裡。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啟靈參的抽屜,又看了一眼那薄薄的一層存貨。
他伸手輕輕撥了撥那些乾透的參條,感受著它們堅硬的質感。這些都是好貨,每一根都是他親手挑選的,品質上乘,藥效充足。但再好的貨,也架不住越來越少。
李安關上抽屜,轉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劉三爺那邊能在一個月內找到新的貨源,那就能接上週家的供應,庫存不會斷檔。但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但量不夠,那就必須在九月底之前做出決斷——是減少出貨量,還是提高售價來控制需求,或者乾脆暫停某些靈藥的銷售。
無論哪種選擇,都不是他想要的。
但現實就是這樣,不會因為你不想面對就放過你。該來的總會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到來之前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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