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的青溪嶺,春天依然只是一個遙遠的許諾。
風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山坡上的積雪早已消融殆盡,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黃的草根。偶爾能在向陽的坡面上看到幾簇新生的草芽,嫩綠色的,怯生生地從土縫裡探出頭來,像是試探著這個世界的溫度。但這些綠色太過零星,遠遠望去,山坡依然是枯黃一片,看不出任何復甦的跡象。
礦洞裡更是如此。
洞內終年不見天日,溫度和溼度都保持著一種恆定的狀態——不冷不熱,不幹不溼,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外面的季節更替對這裡幾乎沒有影響,春天來了也好,冬天走了也罷,洞裡的油燈依然在同一時刻點亮,沈嶽依然坐在同一張石桌前,做著同樣的事情。
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忘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久到他對日出日落的概念變得模糊,只能透過李三娘送飯的時間來判斷白天和黑夜。久到他有時候會恍惚覺得自己已經和這座礦洞融為一體,變成了洞壁上的一塊石頭,或者桌角的一道裂紋。
但他沒有忘記自己在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每一天早晨,他會在油燈點亮之後的第一時間睜開眼睛,在冰冷的地面上坐起身來,用洞壁滲出的冷水洗一把臉,然後坐到石桌前,開始一天的工作。每一天晚上,他會在油燈熄滅之前的最後一刻放下手中的工具,揉一揉痠痛的眼睛和肩膀,然後躺到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日復一日,週而復始。
這一天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沈嶽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醒了。這是他在礦洞裡養成的習慣——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總是在同一個時間醒來,像是體內有一隻精確的鐘表。他翻身坐起,木板床發出吱呀一聲響,在空曠的洞穴中迴盪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他用洞壁凹槽裡積存的冷水洗了臉。水很涼,涼得讓他的頭皮發麻,但也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然後走到石桌前,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燈火跳動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在洞壁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光暈的範圍不大,剛好能照亮石桌周圍三尺見方的區域,再遠一些的地方就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朦朧之中。
沈嶽在石凳上坐下來,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今天要做的事情是煉製一批紫英丹。紫英丹是一種基礎的靈藥,可以用來療傷和恢復體力,是李家村目前最需要的物資之一。煉製紫英丹的材料不算複雜,但工序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專注力。
他從角落裡搬出一隻陶罐,開啟封口,從裡面倒出十幾顆指甲蓋大小的紫色礦石。礦石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像是某種沉睡的生物的眼睛。這些就是紫英,礦洞裡儲量最充足的資源之一。
他又從另一隻布袋裡取出幾株乾枯的草藥,放在石桌的左上角。草藥是去年秋天採集的,經過晾曬和炮製之後,藥性已經穩定下來,可以用於煉丹。這些草藥的品質一般,算不上上乘,但對於煉製紫英丹來說已經足夠了。
沈嶽把紫英礦石和草藥按照一定的比例配好,然後拿起一柄小巧的石臼,開始研磨礦石。石臼是他在礦洞裡自己鑿的,形狀不太規整,但用起來很順手。礦石在石臼中被碾碎,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在安靜的洞穴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研磨得很仔細,每一顆礦石都要碾到粉末狀才算完成。這個過程需要耐心,也需要力氣。他的手臂有節奏地運動著,石杵撞擊石臼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
研磨完礦石之後,他又開始處理草藥。草藥的工序更加繁瑣——需要先用水浸泡,再用文火烘乾,然後切成細段,最後研磨成粉。每一步都不能馬虎,否則會影響最終的藥效。
沈嶽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神情專注而平靜,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他的動作流暢而熟練,每一個步驟都爛熟於心,不需要思考就能準確地完成。這種熟練來自於長時間的重複練習——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煉製過多少次紫英丹了,幾十次?上百次?也許更多。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洞內沒有日晷,沒有漏刻,沒有任何計時工具。沈嶽只能憑藉自己的感覺來判斷時間——肚子餓了,就是該吃午飯了;眼睛酸了,就是該休息一會兒了;油燈裡的油快燃盡了,就是該添油了。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但他知道李三娘很快就會來送飯。
果然,沒過多久,洞口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很穩,一聽就知道是女人的腳步。沈嶽沒有抬頭,繼續手中的工作——他正在把研磨好的藥粉倒入一隻陶碗中,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一粒。
“沈先生,吃飯了。”
李三娘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平和的語調。她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來送飯,風雨無阻,從不間斷。有時候是午飯,有時候是晚飯,取決於沈嶽的工作時間。她從來不會抱怨沈嶽作息不規律,也不會催促他按時吃飯,只是準時把飯菜送到,放在固定的位置,然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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