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青溪嶺,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沉沉地壓在山頭上。
李家祠堂的門窗緊閉著,只有東邊那扇小窗留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絲清冷的空氣。祠堂內的光線很暗,供桌上那盞油燈是唯一的光源,豆大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將牆壁上李氏族譜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什麼活物在緩緩蠕動。
李玄坐在供桌旁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卷舊書,卻沒有在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幾張信紙上,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微微卷起,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
五封信,一字排開。
第一封,內容只有四個字:“北坡有人。”
第二封,五個字:“火把未熄滅。”
第三封,六個字:“他們在等什麼。”
第四封,七個字:“人數比上月初多。”
第五封,八個字:“北坡火把移到東側。”
每一封信的字跡都一模一樣,工整的楷書,筆畫端正,橫平豎直,看不出任何個人的書寫習慣,像是用模子刻出來的。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甚至連信封都是統一的素白紙封,沒有任何標記,封口處用米漿粘合,乾淨利落。
這些信是怎麼送來的,李玄一直沒有查清楚。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信就壓在祠堂門檻下面的一塊青磚旁邊,像是被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第二次放在了祠堂窗臺上,用一個石子壓著。第三次夾在了門環裡。第四次從屋頂的瓦片縫隙中掉下來的。第五次則是直接放在了他每天早上都會坐的那張太師椅的扶手上。
送信的人來無影去無蹤,從未被任何人撞見過。李虎曾經暗中守了幾個晚上,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個人似乎對祠堂的佈局、李玄的作息時間、甚至村中崗哨的輪換規律都瞭如指掌。
李玄曾試圖從筆跡入手,但那種過於規整的楷書根本無從辨認。他也試過在信紙和信封上尋找線索——紙張是最常見的毛邊紙,鎮上任何一個雜貨鋪都能買到;米漿也是最普通的家用米漿,沒有任何特殊的氣味或成分。所有的線索都被刻意抹去了,留下的只有信上的內容。
而這些內容,每一封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北坡。
北坡。那個位於青溪嶺背面、常年被陰影籠罩的地方。那個自從入秋以來就不斷有異動傳出、卻又始終看不清虛實的地方。那個讓他夜不能寐、卻又無法輕易採取行動的地方。
李玄將手中的書放在膝蓋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撫過那五封信紙的邊緣。紙頁冰涼,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寒意。他的指尖依次滑過每一封信,像是在點數,又像是在丈量什麼。
五封。
他等了很久了。
從第一封信出現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這兩個月裡,他按兵不動,既沒有派人去北坡探查,也沒有加強村中的防備,甚至連這些信的存在都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李虎,包括李承志,包括村裡任何一個他信任的人。
他只是在等。
等更多的信,等更多的訊息,等送信的人露出破綻,等北坡那邊的人做出下一步的動作。
但對方顯然比他更有耐心。
每一封信都準時送來,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內容也越來越簡短。從一開始的急切提醒,到後來的平靜陳述,再到現在的——幾乎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的通報。寫信的人似乎並不著急,也不在意李玄是否看到了這些信,更不在意他是否會採取行動。那個人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按時按點,風雨無阻,像一架精密的機器。
這讓李玄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
他習慣了掌控局面。在這個村子裡,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誰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他都一清二楚。他是這個村子的實際掌控者,是所有人依賴的主心骨。但現在,有一個他不知道身份、不知道目的、不知道立場的人,正在以一種近乎挑釁的方式向他傳遞資訊,而他對此毫無辦法。
這種感覺就像是走在一條漆黑的巷子裡,你知道有人在暗處注視著你,但你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你只能繼續往前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同時豎起耳朵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繃緊每一根神經準備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變故。
李玄輕輕嘆了口氣,將五封信按照收到的順序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封信都要對齊邊角,確保它們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起。
就在他將最後一封信放好、準備收起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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