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寒氣一日比一日重了。
李家祠堂的屋簷下掛著一排冰凌,長短不一,晶瑩剔透,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偶有一陣風過,冰凌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敲擊著一組玉磬。但那聲音很快就消散在風中,祠堂重歸沉寂。
李玄坐在案前,攏了攏身上的夾襖。
他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幾頁紙,是他近日寫下的一些零散記錄。墨跡早已乾透,紙頁平整地鋪展在桌面上,邊緣用一方青石鎮紙壓著,以防被穿堂風吹亂。他握著筆,懸腕寫了一行字,筆尖在紙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秋蟲在草葉間低鳴。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輕輕吹了吹紙面上的墨跡,正準備將這張紙也放到一旁晾乾,忽然感覺到一陣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祠堂的地面是青磚鋪的,入冬之後,這青磚便像是從地底吸足了寒氣,冷冰冰地往上冒。即便穿著厚底的棉靴,坐得久了,那股寒意還是會透過靴底絲絲縷縷地滲進來,讓人從腳底板一直涼到膝蓋。
李玄放下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走到祠堂角落那隻火盆旁邊。
火盆是銅製的,口徑約有二尺,盆壁厚重,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古銅色,是多年煙火燻烤留下的痕跡。盆裡還剩些灰燼,是前幾日用過之後留下的,灰白色的一層,細細軟軟地鋪在盆底,間或夾雜著幾塊沒有燃盡的炭核,黑黢黢地蜷縮在灰堆裡。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盆裡的溫度——灰燼深處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但已經不足以驅散祠堂裡的寒意了。
李玄起身,走出祠堂,繞到後面的柴房裡。柴房的角落裡堆著一小堆木炭,是入冬前李七從鎮上拉回來的,裝了滿滿兩大筐,碼得整整齊齊。木炭都是上好的櫟木炭,燒起來沒有煙,火力也持久,最適合在室內取暖用。他用一隻小鐵簸箕裝了七八塊炭,又順手從旁邊的草墊子上撕了一把乾草,一併帶回祠堂。
回到祠堂,他將火盆裡的舊灰撥開,露出底部的炭灰,然後把乾草鋪在最下面,再架上一塊塊木炭,搭成一箇中空的塔形。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他從桌上取來火鐮和火石,咔嗒咔嗒打了幾下,火星濺到乾草上,先是冒出幾縷青煙,緊接著,一簇橘紅色的火苗便從乾草的邊緣舔了上來,迅速蔓延開來,將木炭的底部舔得發紅。
火苗漸漸變大,發出輕微的呼呼聲,木炭被點燃後開始噼啪作響,偶爾蹦出一兩顆細小的火星,落在火盆邊緣的銅沿上,瞬間便熄滅了。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李玄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溫暖的輪廓線,連眼睛裡都像是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他蹲在火盆旁邊,用一根鐵鉗撥了撥炭火,讓空氣流通得更順暢一些,火勢便更旺了。熱浪一波一波地擴散開來,驅散了祠堂裡沉積已久的寒意,連那些原本冰冷的青磚地面,也開始隱隱透出一絲暖意。
李玄在火盆邊蹲了一會兒,等炭火完全燒旺了,才站起身,回到桌案前。
他重新坐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些紙頁上,正準備繼續剛才的書寫,忽然注意到一個問題——祠堂裡的空氣雖然乾燥,但因為連日不曾好好清掃,桌案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那些紙頁攤開放在桌面上,紙面上雖然沒有明顯的灰塵,但邊緣處已經沾上了一些細小的灰絮,像是從空氣中飄落的微塵,悄無聲息地附著在紙面上。
他皺了皺眉。
這些紙上記的都是些要緊的內容,雖然不是什麼機密大事,但也是他花了心思寫下的,若是因為落灰而汙損了,未免可惜。更何況,這些紙頁他日後還要翻閱整理,若是沾了灰塵,翻動時難免會把紙面弄髒,字跡也會受到影響。
想到這裡,他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走到牆邊的一隻木架前。木架上放著一隻黑漆木匣,匣子不大,長約一尺半,寬約一尺,通體素黑,沒有任何紋飾,只在匣蓋的正中嵌了一小塊黃銅的搭扣。這隻木匣是他平日裡用來收納重要文書和信件的,裡面鋪了一層細軟的棉布,既能防潮,又能保護紙頁不被折損。
他開啟匣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份文書,還有一些零散的紙頁,都是他這段時間陸續寫下的記錄和收到的信件。他伸手將這些紙頁整理了一下,確認它們都擺放整齊了,才轉過身,走回桌案前。
他先將鎮紙移開,然後將桌面上攤開的紙頁一張一張地收攏起來。他的動作很輕,也很仔細,每一張紙都先用指尖捏住一角,輕輕提起,確認沒有粘在桌面上,再慢慢地抽出來,疊放在左手掌心裡。遇到邊角有些捲翹的紙頁,他會用手指輕輕撫平,然後再疊放上去,不讓任何一張紙留下摺痕。
收完最後一張紙,他用手掌將整疊紙頁的邊緣對齊,輕輕地磕了磕桌面,使它們更加整齊,然後才轉身,將這疊紙頁小心翼翼地放入木匣中,蓋好匣蓋,扣上銅搭扣。
木匣重新放回木架上,靠牆而立,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李玄回到座位上,目光在空蕩蕩的桌案上掃了一圈。沒有了紙頁的桌案顯得格外寬敞,青石鎮紙孤零零地壓在桌角,旁邊擱著一支筆,筆尖上的墨已經半乾了。他拿起筆,在硯臺裡重新蘸了蘸墨,又從手邊抽出一張新的空白紙,鋪在面前,繼續寫了起來。
火盆裡的炭火燃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芒將整間祠堂照得暖融融的。偶爾有一陣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火苗微微晃動,但很快又被室內的暖意吞沒了。空氣中的微塵在火光中緩緩浮動,像是無數細小的金色顆粒,在光影交錯間翩翩起舞。
李玄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著,神情專注而平和。
祠堂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簷下的冰凌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偶爾有一滴融化的冰水滴落下來,砸在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地叩門。
但這聲音並沒有驚動祠堂裡的人。
李玄依然伏在案前,筆尖在紙上游走,沙沙的聲音與火盆裡木炭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在這間漸漸被暮色填滿的祠堂裡,織成了一段屬於冬天的、安穩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