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天亮得愈發晚了。
李虎出門的時候,東邊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大部分天空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藍色裡。村子裡的雞叫過兩遍,狗在某個院落裡懶洋洋地吠了幾聲,又安靜了下去。大多數人家還沒有起床,煙囪裡只有零星幾縷炊煙,在清冷的晨空中筆直地升起,又被微風扯散。
李虎在腰帶上別了一把短刀,又在懷裡揣了兩個冷饅頭,便沿著村道往外走。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碾過路面上一層薄薄的霜,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撥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團,又迅速被風吹散。
他要去走一趟舊路。
說是舊路,其實是早年通往山外的一條小道。後來官道修通了,那條路就走得少了,漸漸荒廢下來,只剩下一些偶爾進山砍柴或者採藥的村民還會經過。路不算長,從李家村出發,沿著青溪嶺的山腳繞過去,穿過一片雜木林,再翻過一道矮岡,便能接到一條廢棄的官道岔口。全程走下來,大概需要一個半時辰。
李虎走這條路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入了秋,每隔十天半月他就會走上一趟,看看路面有沒有變化,沿途有沒有異常的痕跡。這件事沒有人專門交代他去做,是他自己覺得應該這麼做——村子四面環山,進出就那麼幾條道,多掌握一些情況總沒有壞處。
出了村口,路面就開始變得不太好走了。
秋天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還沒來得及腐爛,又被冬天的霜凍壓得緊實,踩上去滑溜溜的。路邊的野草已經枯黃萎頓,耷拉著腦袋,草葉上掛滿了白色的霜花,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冷光。李虎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免得踩到暗處的冰溜子滑倒。
走了大約兩裡地,路面漸漸升高,開始進入丘陵地帶。兩旁的樹木也從低矮的灌木變成了高大的櫟樹和松樹,枝葉交錯,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林子裡光線更暗了,只有偶爾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的幾縷天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虎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冷饅頭,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打量四周。
林子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真實。往常這個時節,即使是在清晨,也應該能聽到幾聲鳥叫,或者松鼠在樹枝間跳動的窸窣聲。但今天什麼都沒有,只有風聲穿過光禿禿的樹枝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某種低沉的口哨。
他嚥下口中的饅頭,又喝了一口隨身帶的涼水,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路面開始出現霜凍的痕跡。起初只是路邊草叢上薄薄的一層白霜,越往前走,霜就越厚,到了開闊的地段,整個路面都覆蓋著一層銀白色的霜殼,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細鹽。李虎放慢了腳步,低著頭仔細觀察路面上的霜層——霜面平整完整,沒有被人或牲畜踩踏過的痕跡,說明這兩天沒有人走過這條路。
這是個好訊息,至少說明舊路這邊沒有外人進出。
他繼續前行,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那條岔道口。
岔道口在一個不起眼的山坳裡,三面是緩坡,一面通向更深處的山林。這裡原本有一座木橋橫跨一條幹涸的溪溝,連線著兩條方向的路徑,但木橋早在幾年前就垮塌了,只剩下幾根朽爛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溪溝兩側。從那以後,岔道口就基本上廢棄了,很少有人會走到這裡來。
李虎站在岔道口,目光掃過周圍的地面。
和他上次來時相比,這裡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垮塌的木樁還是原來的樣子,朽爛的木頭上覆著一層青灰色的苔蘚,苔蘚的邊緣結了霜,看上去像是鑲了一圈銀邊。溪溝裡堆積著落葉和碎石,有幾塊石頭表面長滿了滑膩的青苔,顯然很長時間沒有人踩過了。岔道口周邊的雜草叢生,枯黃的草莖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有些被風吹倒,有些依然倔強地直立著。
一切如常。
李虎繞著岔道口走了一圈,目光仔仔細細地從每一寸地面上掃過。他的經驗告訴他,在這種地方,最容易看出問題的地方往往不是路中間,而是路邊——如果有人走過,總會不小心碰到路邊的草,或者在不經意間留下一個腳印、一塊被踢翻的石子。但今天,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
霜是完整的,草是亂的——亂得自然,是風吹日曬雨淋造成的凌亂,而不是被人踩踏過後留下的那種凌亂。兩者之間的區別,在山上跑了多年的李虎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他在岔道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晨風從山坳的另一頭灌進來,吹動他衣角的下襬,獵獵作響。他眯起眼睛,朝岔道通向深山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的路已經被瘋長的灌木和藤蔓徹底封死了,根本看不出路的形狀,只剩下一片密不透風的綠色屏障。
沒有人能從那邊過來。
李虎收回目光,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要好走一些,因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灑在地面上,融化了部分霜凍,路面變得溼潤而柔軟。他的靴子踩在溼潤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不像來時那樣清脆。
他走得不快,仍然保持著來時的節奏,一邊走一邊留意著路邊的動靜。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的林子裡傳過來,打破了清晨的寂靜,讓整座山林顯得鮮活了一些。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掏出第二個冷饅頭,慢慢吃完,又喝了幾口水。歇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繼續趕路。
等他回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村子裡熱鬧了起來。有人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咚聲;有婦人站在門口吆喝孩子回家吃飯;有老人搬了板凳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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