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天光便一天短似一天了。
李家村坐落在青溪嶺北側的山坳裡,地勢不算高,卻也擋不住冬日寒風的侵襲。這幾日氣溫驟降,早晨起來,屋簷下掛著一排細長的冰凌,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用炭筆在宣紙上勾勒出的瘦硬線條。
冬至這日,按照村裡的老規矩,是要吃麵食的。
李三娘天不亮就起了身。灶房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因常年操勞而略顯粗糙的面龐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她先在灶膛裡添了幾塊乾柴,又往鐵鍋裡倒了半鍋清水,蓋上鍋蓋等著水燒開。趁著這功夫,她從櫥櫃裡搬出昨夜就和好的麵糰,在案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麵粉,開始揉麵。
麵糰在她手中翻來覆去地揉搓,力道均勻而有節奏。她的手腕雖然纖細,卻因多年的勞作而格外有力。麵糰漸漸變得光滑柔韌,表面泛著一層細膩的光澤。她又擀了幾下,將麵糰壓成厚薄適中的麵餅,然後疊起來,用刀切成寬窄一致的麵條。每一刀下去都乾脆利落,切出來的麵條粗細勻稱,整整齊齊地碼在一旁。
水開了。白汽從鍋蓋邊緣升騰而起,帶著一股淡淡的柴火氣息。李三娘掀開鍋蓋,將麵條下入沸水中,用長筷輕輕撥散。麵條在翻滾的水花中舒展開來,由硬變軟,散發出麥子特有的香氣。
她又從旁邊的陶罐裡舀了兩勺豬油放進另一隻小鍋裡,待油化開後,放入切好的蔥花和薑末,炸出香味,再倒入醬油和少許鹽,調成一碗濃淡適宜的醬汁。
面煮好了。她撈出麵條,分裝在幾隻粗瓷碗裡,每碗澆上一勺熱騰騰的醬汁,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熱氣嫋嫋升起,裹挾著蔥油和麥香交織的味道,飄滿了整間灶房。
李三娘擦了擦額角的汗,端起第一碗麵,朝門口的崗哨走去。
村口的崗哨搭在一棵大樹下,用木板和茅草簡單搭建而成,四面透風。今日輪到李虎值守,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正站在崗哨前望著通往山外的土路。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見是李三娘端著面走過來,連忙迎上前去。
“三娘,又麻煩你了。”李虎接過碗,聲音有些不好意思。
李三娘擺擺手:“冬至嘛,不吃碗麵怎麼行。快趁熱吃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虎應了一聲,端著碗回到崗哨裡,坐在那張簡陋的木凳上。他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面。麵條粗細均勻,醬色鮮亮,蔥花翠綠,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麵條筋道彈牙,醬香濃郁,鹹淡恰到好處。他又喝了一口湯,湯頭鮮美,帶著蔥油的香氣和薑末的微辣,在這寒冷的冬日裡,一碗熱面下肚,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他吃得很快,卻不顯狼藉。一碗麵很快就見了底,連湯汁也喝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碗,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巾,將碗沿仔細擦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油漬殘留,這才站起身,將碗送回廚房。
李三娘正在灶房裡收拾,見他送碗回來,接過去看了一眼,碗沿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油星都沒有。她心裡暗暗點頭,嘴上卻沒說什麼,只是將碗放進水盆裡泡著。
“三娘,那我回崗哨了。”李虎說了一句,轉身出了廚房。
李三娘繼續忙活。她還要給其他幾處崗哨的人送面,還要給祠堂裡那位送去一份。她手腳麻利地將剩下的面分裝好,用一塊乾淨的棉布蓋住碗口保溫,然後挎著竹籃,一家一家地送過去。
祠堂在村子的東頭,坐北朝南,青磚黛瓦,門前有兩級石階。祠堂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暗的燭光。李三娘在門口站定,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李三娘推門而入。祠堂內光線暗淡,只有供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供桌上的牌位和香爐。李玄坐在供桌旁的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地圖。他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
“玄叔,冬至了,給您送了碗麵來。”李三娘說著,將竹籃裡的麵碗取出來,放在旁邊的矮桌上。
李玄這才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李三娘說完,也不多留,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祠堂裡重新安靜下來。李玄放下手中的書,起身走到矮桌前,低頭看了看那碗麵。麵條已經有些坨了,但熱氣還在。他坐下來,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彷彿在品味什麼。一碗麵吃了很久,最後連湯也喝完了。他放下筷子,將碗推到一邊,又重新拿起那本書,目光卻不再聚焦在書頁上,而是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的青溪嶺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之中,看不真切。北坡方向,隱約有幾點火光閃動,那是駐紮在那裡的人馬燃起的篝火。
李玄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將面前的幾封信件整理了一下,壓在書下,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祠堂外,寒風漸起,吹動著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冬至已過,真正的寒冬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