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宜開市。
郡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幾分春意。街邊的柳樹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在晨風中輕輕搖擺。幾家早開的店鋪已經卸下了門板，夥計們拿著掃帚在清掃門前的地面，水潑在青石板上，騰起一股溼潤的塵土味。
李安的鋪子在郡城東街的中段，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絕不偏僻。鋪面不大，縱深約有兩丈出頭，進門是櫃檯，後面是一排排貨架，再往後還有一間小小的庫房。鋪子裡賣的是雜貨——油鹽醬醋、針線布頭、紙張筆墨，零零碎碎什麼都有，利潤雖薄，勝在穩定。
天還沒全亮的時候，李安就到了鋪子門口。他從袖子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銅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他取下鎖，推開木門，門軸因為許久沒有轉動而發出一陣澀滯的吱呀聲。他皺了皺眉，心裡記下回頭要給門軸上點油。
鋪子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貨的味道——紙張的乾燥氣息、粗布的漿洗氣味、還有牆角那幾壇老醋散發出的淡淡酸味。李安沒有急著點燈，而是先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屋內的光線。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開門第一件事不是往裡衝，而是先看清楚裡面的狀況。
確認一切如常後，他才走到櫃檯後面，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擴散開來，照亮了櫃檯檯面上蒙著的一層薄灰。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層細膩的灰塵，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顏色。他扯下搭在肩上的抹布，仔細地把櫃檯擦了一遍，然後把算盤、賬冊、筆硯一一擺好。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盤點貨架。
今年的開春盤點比往年晚了幾日，主要是因為年前那場雪下得太久，路上的積雪一直到正月二十才化乾淨，他擔心路上不好走，便在村裡多待了幾天。等到積雪化盡、路面乾透，他才動身回了郡城。好在鋪子裡的貨物沒有受到什麼影響，門窗完好，屋頂也沒有漏雨的痕跡。
李安從最裡面的貨架開始，一排一排地清點。他手裡拿著一本舊賬冊，一邊看貨架上的實物，一邊對照賬冊上的記錄。醬油還有三壇半，醋還有兩壇整加小半壇，粗鹽還有四袋，細鹽還有一袋零半袋……他逐項核對，每確認一項，就用炭筆在賬冊後面畫一個小圈。
貨架上層的紙張存貨讓他多花了些時間。紙張是鋪子裡比較金貴的貨物，怕潮怕蟲，存放時需要格外小心。他取下一摞宣紙，用手摸了摸紙面，感覺乾爽平滑，沒有受潮的跡象。他又抽出幾張翻了翻，確認沒有被蟲蛀過，這才放心地放回原處。
整個盤點用了將近一個時辰。等他直起腰來的時候，後背已經有些發酸了。他扶著貨架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拿起賬冊翻了翻——整體庫存較往年少了一些，主要是年前那段時間進貨渠道不太順暢，有幾批貨沒能按時送到。但好在沒有出現短缺的情況，日常經營應該不會受到影響。
他把賬冊放到櫃檯上，又從抽屜裡取出另一本冊子——那是他去年的流水記錄，厚厚一本，邊角已經被翻得起毛了。他翻開最後一頁，看了看去年年底的結餘數字，然後合上賬冊，和新領來的空白賬冊一起，按順序擺在櫃檯的右手邊。左手邊放的是今年的空白賬冊，右手邊放的是去年的舊賬冊，中間留出一塊空當，放著他正在用的那本。
他盯著這幾本賬冊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思考什麼，但最終沒有做任何特別的批註。他只是把賬冊碼整齊，然後用一塊乾淨的布蓋在上面，防止落灰。
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李掌櫃，開門啦？”
李安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隔壁布莊的老周。老周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
“剛開門，正在收拾。”李安笑著說。
“給你帶了碗豆漿，趁熱喝。”老周把碗放在櫃檯上，探頭往鋪子裡看了一眼，“怎麼樣，過年回來沒啥事兒吧？”
“都好，都好。”李安接過豆漿，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你那邊呢？”
“還不是老樣子。”老周擺擺手，“對了，前幾天有人來打聽你，問你這鋪子什麼時候開門。”
李安端著碗的手頓了頓：“什麼人？”
“不認識，看著面生。”老週迴憶了一下，“穿一身灰布衣裳，說話挺客氣的，就問了一句‘這家鋪子的掌櫃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
李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低頭繼續喝豆漿，目光卻落在了櫃檯角落那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零散記錄上。那些記錄裡有進貨單、出貨單、還有一些隨手記下的備忘，雜亂地堆在一起，還沒來得及分類歸檔。
他把喝完的碗還給老周，道了聲謝，然後回到櫃檯後面，開始整理那堆零散記錄。他一張一張地翻看，把有用的挑出來，沒用的扔進廢紙簍。翻到其中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張去年秋天的進貨單，上面列著幾樣貨物的數量和價格，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記得這張單子背後的故事：那批貨本來應該在約定的時間送到，結果晚了整整五天，害得他不得不臨時從別處調貨補上缺口。
他把這張單子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然後繼續翻看其他的記錄。等到全部整理完畢，他又把那張單子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夾進了今年的空白賬冊裡。
外面的陽光已經照進了鋪子，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吆喝聲、談笑聲、車軲轆碾過石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郡城早晨特有的熱鬧。
李安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他的鋪子開張了，一切如常，就像過去的每一年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