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目光沒有看向祠堂的大門,而是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像是在專心致志地走路,又像是在刻意迴避什麼。
李虎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走過去打招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七從祠堂門口經過,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看著他在走過祠堂大門之後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然後看著他提著掃帚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開始一下一下地掃地。
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清晨中顯得格外清晰。李七掃得很仔細,每一寸地面都不放過,連牆角堆積的落葉和塵土都被他仔細地清理乾淨。他始終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活兒,再也沒有朝祠堂的方向看一眼。
李虎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裡卻在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李七為什麼要放輕腳步?為什麼在經過祠堂門口的時候那麼小心翼翼?是因為敬畏李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他想不出答案。
或許只是因為李七性格使然吧——那個人一向膽小謹慎,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錯。經過祠堂門口時放輕腳步,也許只是出於對長輩的尊敬,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李虎這樣告訴自己,但心裡總覺得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
午時前後,李虎又出門走了一圈。
太陽已經升高了,驅散了早晨的寒意,空氣中的溫度上升了一些。屋簷下的冰凌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痕。霜也化了,屋頂和田野恢復了本來的顏色,溼漉漉的,像是剛下過一場小雨。
祠堂前的空地上空無一人。李七已經掃完了地,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地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留下。祠堂的大門依然緊閉著,門縫裡透出的燭光在白天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湊近了才能察覺到那一絲微弱的光亮。
李虎在祠堂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繞到了祠堂側面,透過那扇留著縫隙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
他看到李玄坐在供桌旁的太師椅上,背對著窗戶,面前攤著幾封信紙。老人家的身姿依然挺拔,但不知是不是光線的緣故,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清瘦,更加孤獨。窗外有一陣風吹過,吹動了窗欞上的枯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李玄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李虎沒有打擾他,悄悄地退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色晴好,萬里無雲,一片澄澈的蔚藍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陽光明媚而溫暖,照在身上,驅散了冬日的寒意。遠處的青溪嶺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金綠色,山腰處的松柏林鬱鬱蔥蔥,給這片冬日的大地平添了幾分生機。
沒有雪。
又是一個沒有雪的正月初一。路面乾燥,田野乾涸,連山間的溪流都比往年細瘦了許多。這樣的天氣,對於出行來說倒是方便,但對於莊稼來說,卻未必是什麼好事。
李虎的目光再次投向青溪嶺北坡的方向。在晴朗的天氣下,那邊的景象比平時清晰了許多。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北坡山腰處有幾處黑色的痕跡——那是火把燃燒後留下的灰燼和焦痕。而在那些黑色痕跡的旁邊,零零星星地分佈著幾個暗色的小點,那是駐紮在那裡的人馬的帳篷或臨時搭建的遮蔽所。
他數了數那些暗色的小點。
和年前一樣。沒有增多,也沒有減少。
李虎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家中。
正月初一的李家村,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沒有意外,沒有訪客,沒有變故。一切都是老樣子——李玄在祠堂裡沒有出門,李七經過祠堂時放輕了腳步,北坡的火把依然在燃燒。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但李虎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北坡的火把不會無緣無故地一直燃燒,那些信也不會無緣無故地一封接一封地送來。一定有什麼事正在醞釀之中,一定有什麼人正在等待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