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李家村迎來了春耕最繁忙的時節。
田野裡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男人們挽著褲腿在水田裡犁地，吆喝聲此起彼伏，混雜著牛的哞叫聲和犁鏵切開泥土的嘩啦聲。女人們則跟在後面，彎腰把育好的秧苗一株一株地插進水田裡，動作熟練而迅速，一排排嫩綠的秧苗在她們身後整齊地延伸開去。就連孩子們也沒有閒著，有的幫忙送茶水，有的在地頭趕鳥雀，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李三娘是村裡最忙的人之一。
她天不亮就起來了，先是在自家院子裡忙活了一陣——餵雞、掃地、燒水、做飯——等一家人吃過早飯，她又匆匆收拾了碗筷，然後換上一雙便於走路的布鞋，出門去了。
她今天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安排春耕期間族學的配合日程。
族學是李家村的學堂，由族裡出資興辦，請了孟淵來做先生，村裡的孩子們都在那裡讀書識字。按照往年的慣例，春耕期間族學是要適當調整上課時間的，因為很多孩子家裡都有田地，春耕時需要人手幫忙。如果族學還是按部就班地上課，孩子們就沒法幫家裡的忙，家長們也會有意見。所以每到春耕時節，李三娘都要和孟淵商量，制定出一份臨時的時間表，既要保證孩子們的學習不受太大影響，又要讓他們能抽出時間來幫家裡幹活。
李三娘先去了族學。
族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教室裡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是孟淵正在帶他們誦讀《千字文》。李三娘沒有直接進教室打擾，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誦讀聲告一段落，才走上前去，輕輕敲了敲教室的門。
門開了，孟淵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到李三娘，微微點了點頭。
“孟先生，打擾了。”李三娘笑著說，“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春耕期間的課程安排。”
孟淵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李三娘走進教室，看到孩子們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好奇地看著她。她衝孩子們笑了笑，然後跟著孟淵走到教室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
孟淵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本學期的課程安排。李三娘接過來看了看，又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了一遍。兩人低聲商議了一會兒，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意見。
最終的安排是這樣的：族學上午正常上課，從辰時三刻到巳時四刻，和平時一樣；下午則全部休息，孩子們可以回家幫忙幹農活。這個安排既保證了孩子們上午能安心讀書，又給他們留出了下午的時間來幫家裡春耕，可以說是兩全其美。
“那就這麼定了。”李三娘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懷裡，“辛苦孟先生了。”
“應該的。”孟淵淡淡地說，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李三娘告辭出來，走出族學院子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李承志。
李承志手裡拿著一本簿冊，正低著頭匆匆走來，差點和李三娘撞個滿懷。他急忙剎住腳步，抬頭一看是李三娘，趕緊叫了一聲“三娘”。
“承志啊，你這麼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兒？”李三娘笑著問道。
“我去教室。”李承志揚了揚手裡的簿冊，“剛才記了一些東西，想放回教室裡去。”
李三娘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簿冊，簿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看起來用了不少時日。她知道李承志有記錄的習慣——這孩子從小就喜歡把看到的東西記下來，天氣、風向、植物的生長情況、動物的活動規律，什麼都記。她有時候覺得，這孩子將來就算不做學問，做個管賬的或者管倉庫的，也是一把好手。
“去吧去吧，別耽誤了上課。”李三娘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了。
李承志應了一聲，快步走進了教室。
教室裡，孩子們正在各自看書，孟淵站在講臺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在教室裡掃視著。李承志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把手裡的簿冊放在桌面上，然後翻開，拿起一支細毛筆，開始在上面寫字。
他寫的是今天的天氣和風向。
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課——記錄天氣。這件事他已經堅持了快兩年了，從最開始只是隨便記幾筆，到後來逐漸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格式：日期、時辰、天氣狀況、風向、風力、氣溫的大致感受、以及一些特別的觀察。他記得很詳細，有時候甚至會畫一些簡單的示意圖，來表示雲層的形狀和移動方向。
今天的記錄是這樣的：
“三月十五日，晴。辰時三刻，東風，風力微弱。天空無雲，天色澄碧。氣溫較昨日略有升高，體感溫暖。田間已經開始插秧，水田裡人影眾多。村口的柳樹已經完全展葉，枝條垂地，隨風輕擺。北坡方向的植被已經全面返青，枯草幾乎不可見。”
他寫完這些，放下筆，拿起簿冊吹了吹墨跡，然後合上，放進了桌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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